天光渐渐放亮,新的一年彻底到来。
常山!
石勒自退避常山之后,就时刻关注着襄国,今早,有消息传来,段部鲜卑大败于襄国城下,段末柸身亡,具装甲骑全灭。
段疾陆眷率残兵奔走,已不知所踪。
石勒两眼发直,怔怔站立在那刮骨的朔风中,段部铁骑,连他都不敢撄其锋锐,却是在襄国城下覆灭。
本来王浚加段部的组合,在河北是最强力量。
如今这方力量被严重削弱,对于他,却未必是幸事。
环绕河北,尚有刘聪、拓跋氏、宇文氏和慕容氏,以前忌惮段部,不愿过早下场,这给了他火中取栗的机会。
在石勒原有的构想中,是交好段氏,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灭王浚,快速统一河北,让外域的力量来不及介入。
河北豪强士族如不想陷入动乱,就只能投入自己麾下,共御外敌。
在历史上,石勒这条道路走成功了,河北士族豪强被迫依附于他,出兵出粮,协助他与慕容氏、拓跋氏与宇文氏作战。
毕竟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哪怕羯赵再是横征暴敛,石虎再是杀人如麻,也好过一个遍地战火,随时有铁骑光顾你家庄园,抢夺你家财货女子,毫无秩序可言的河北。
可如今,王浚和段氏残而不死,石勒本身的力量也受了重大打击,很难再快速攻伐王浚,段部也不会拿他当回事。
更要命的是,他失去了刘徽宁,上党刘氏未必愿意助他。
在这种情况下,石勒已经实质性沦为了乞活军,他没有固定地盘,没有稳定的粮秣补给,要四处劫掠流浪,这不是乞活军还是什么?
而刘聪、宇文氏、慕容氏和拓跋氏一旦得知了段氏遭受重创,怕是纷纷会把手伸进来,届时哪有他石勒的立身之处?
石勒越发的心塞。
他就觉得,萧悦是自己的天降克星。
“将军?”
刁膺心情复杂,轻声唤道。
他是谋士,自然能看清石勒的处境,怕是被踢出局了,自己跟随他,还有何前途可言?
而且刁膺已经得知了张敬被俘后,受萧悦重用。
还别说,他们这些人,彼此之间都会秘密联络,张敬早把自身的处境告之了刁膺,当然,他恪守规矩,并不提什么劝降之事。
可一方是冉冉升起的骄阳,另一方则是从未崛起过的暮日,唯一的高光期,也只是在宁平城,趁着越府群龙无首之际于夜间袭杀。
都说禽择木而栖,他就真的没有想法吗?
有时候他会感慨,为何不是自己留守襄国呢?
“无妨!”
石勒摆了摆手:“我军主力尚在,待开了春,萧悦必然要退回河南,届时我再攻伐河北,待我一统河北,以大军征伐河南,定将此子擒来,非寸磔脔割,难消心头之恨!”
刁膺默然不语。
……
蓟城!
王浚的府邸,布置的喜气洋洋,但是在今日,新年的第一天,他却听到了一个耗噩,他的鲜卑女婿败了。
“大胆!”
王浚拍案而起:“一个小小的南阳太守竟敢捋老夫的虎须,是谁给他的胆子?”
王昌跪在阶下,不敢说话。
王浚女婿枣嵩忙道:“妇翁勿怒,想必是那萧悦未曾听过妇翁在河北的威名,不过他也未对王将军动手,反将之礼送出境,想必是尊重妇翁的。”
“台产(枣嵩表字),休要糊弄老夫,他若对老夫心存敬意,又怎敢私自任游纶为广平太守,还把各家坞堡帅一一任为县令?”
王浚不快道。
枣嵩也无言以对了。
事实上他是知道萧悦这一号人的,他的亲弟枣腆就在河南,彼此间有秘密书信往来。
王浚妻崔氏也在,上前搀住王浚,笑道:“想那萧悦连战连捷,就目中无人矣,夫郎又何必为一寒门庶子置气,不如遣人过去,训斥他一番,让他认识到夫郎在河北的地位,诚心悔过也就是了。
毕竟他是朝廷的人,如今还是要给朝廷几分薄面的。”
“嗯~~”
王浚居然认可了,点头道:“台产,你替老夫走一遭,叫他把取自于河北的财货女子都送回来,老夫便不予他计较了。”
“诺!”
枣嵩暗暗叫苦,可是王浚老了之后,越发的昏聩,根本不敢拒绝。
“下去罢!”
王浚挥了挥手。
王昌如蒙大赦般,称谢离去。
……
山阴!
“咳咳咳~~”
府牙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庾琛半卧在榻上,一名中年文士正为他把着脉,许久,才把手移开。
“稚川,我夫如何?“
庾琛妻毋丘氏忙问道。
葛洪沉吟道:“子美肺气郁结,受了风寒,待我开一贴方剂,或可缓解。”
“稚川公,不能痊愈吗?”
庾亮问道。
“难,难,难矣!”
葛洪连道三个难,摇头道:“子美若想痊愈,依老夫之见,一是保暖,切莫受寒,二是索性辞了这官,去建邺谋个清显之职。
会稽这地方,侨人难以立足矣。”
今年才十二三岁的庾文君似是想到了什么,忙道:“阿翁,小女前几日看到街上,有人穿羊毛大氅,一看就很暧和,不如打听下从哪里买的,阿翁也买一件穿在身上。”
“呵~~”
葛洪苦笑道:“此裘是从河南贩运过来,在建邺卖十五万钱一件,老夫也想买一件穿啊,可惜家徒四壁,买不起呐!”
“什么?这不是抢钱嘛,仆听闻,在北地,一张羊皮一斗粟麦不到便可换得,做一件大氅能用几张羊皮?贩卖此物之人,心都是黑的。”
庾亮大怒!
葛洪摆摆手道:“此羊毛大氅,与北方胡人常穿的不同,没有一丝腥膻之味,老夫在建邺时,曾见王处仲穿过,皎白如雪,再不惧凛冬之苦矣。”
“那也不能这么贵吧?”
庾文君嘟囔道。
毋丘氏也抱怨道:“妾听闻,北地有商徒大肆收购药材,连带市面上的药材价格暴涨,怨声载道,琅玡王都被惊动了呢,亲自过问了此事。”
庾亮哼道:“北人贪鄙,害我南人,阿翁当下令,于会稽严查北人商徒,将之定罪,没收货物。”
葛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庾亮。
难怪琅玡王不起用此子,这合着谁敢用啊。
庾琛也是很不满地瞪了眼长子。
“郎主,有北方信来!”
这时,外面一名老仆唤道。
“哦?”
次子庾冰把信取了回来,奉给庾琛。
庾琛一看,是应詹写给他的,忙接到手里,撕开火漆。
这不怪这么久才收到信,应詹不可能专门遣人把信送往江东,毕竟这是非常危险的,途中极易被劫杀。
通常是由往江东去的商队捎带着送信,这才拖了好几个月。
“夫郎?”
毋丘氏见着庾琛神色晦暗难听,不由担心的问道。
“都看看罢。”
庾琛先把信递给葛洪。
葛洪看过,再给毋丘氏,然后一一传看。
“稚川以为如何?”
庚琛问道。
葛洪捋须道:“萧悦此子,近来在建邺名声大震,其战功已是众所周知,更有传言,襄城公主耐不住寂寞,与之勾搭成奸,并为之诞下一子。
夏秋之季,又于南阳大破王处仲,听说王茂弘都为之病了数日。
如今欲举子美为沛国内史,若是真有这般能量,子美或可考虑一下。”
“阿翁!”
庾亮忙道:“听闻河南已经大体安定下来,不如辞了这会稽太守,趁早归乡,阿翁的身体或也能渐渐养好。”
“对了!”
毋丘氏似是想到了什么,也道:“去年春夏之季,妾曾经的闺中蜜友钟小荷给妾来了封信,就是嫁入阳翟辛氏予辛曜为妻的钟小荷,言说辛氏、禇氏与枣氏已经从阳城出来,回了桑梓故地。
谋远(禇翜表字)被荐入越府,其叔父禇洽任了定陵令呢,都是那萧郎举荐的,夫郎稍等,妾把信拿来。”
说着,便起身而去,没一人,拿了封信件回来给庚琛看。
庚琛到底是老成持重,见了信件之后,并未见喜色,反而皱眉道:“此子举荐谋远,老夫大概能猜出缘由,或是河南腹地空虚,须以世家镇地方,保桑梓安宁。
举荐思远为南顿太守,是因南阳局势。
可我家与他素无渊源,河南又大体安定,他为何要举荐我出任沛国内史?”
庾亮急道:“不论出于什么缘由,他若有这能耐,先当了再论其余,沛国虽距颍川较远,却也属河南地界,在此施政,会比会稽容易。
再者,江南卑湿,不宜久居啊。”
“子美无须多想!”
葛洪也点头道:“我的妇翁家鲍氏留于北地的旁枝,听说随羊氏派了些兵马攘助萧郎,待得开春,子美就向琅琊王辞行,我也随子美北上去看一看此子有何特异之处。”
“哎~~”
庾琛现出纠结之色,许久,叹了口气道:“琅玡王待我不满啊,我何忍弃之?”
也确实,应詹回了河南,对司马睿的声望可谓不大不小的打击,他若走了,司马睿会更加难堪。
庾亮却是暗暗撇嘴,什么叫待我不薄?
打发去会稽也叫待我不薄?
如当真看重父亲,为何不留在幕府中任一幕职?
而且这么多年下来,他自己被投闲置散,实在是熬不住了,就想赶紧回河南,如今河南百废待兴,大有作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