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饱食一顿过后,萧悦率八幢骑兵,前锋营刘灵部与陆玖部弓枪刀盾营十六幢,羊家军两千,裴薛柳河东骑兵五百,亲卫,合计近一万七千卒,带上向导,还有李恽军中配马的五百来人,趁夜离去。
李恽及其所属的五百来人,均是乞活军老卒,长期在河北活动,熟悉地形,也可以当作向导用。
夜色中,薛强突然讶道:“好象没前几日那样冷了。”
“诶?”
众人感受了下,确实如此。
刚来河北时,河水虽未上冻,但路边的水坑水潭均是覆上了一层坚冰,但从今日开始,冰层正在融化。
“哈,天助我也!”
萧悦不由哈的一笑:“寒潮来临之前,天气会回暖,这个时段不会太长,或许待我们赶到浆水川,就会风雪大作。”
“愿托郎君吉言!”
众人也是精神一振,满心期待。
从邺城到襄国,约两百里,有东西两线,自南向北,地势逐阶抬高,东线途经肥乡、广平与任县,远离太行山脉。
西线经邯郸、易阳,直抵襄国,靠近太行,适合偏师、骑兵机动。
萧悦走的便是西线,地形相对崎岖,两日后,主力将大摇大摆走东线,吸引襄国注意。
夜幕中,不远处山影重重,人人骑乘驴骡,马匹空跑,剩下的驴骡运载兵器箭矢,睡袋马料和十日食水。
全军基本上是昼伏夜行,好在广袤的河北大地,人口要么集中在有限的城池,要么被收拢进了坞堡,野外几乎无人。
偶有人迹,也可视为探马斥候,自有骑兵去捕杀。
当然,肯定有杀错的。
偶尔会抓到几个活人拷问,多数是附近坞堡定期派出来巡视,这让萧悦有些意外,难道石勒不在襄国?
又或者襄国的兵力不多?
若果是如此,当真是天助我也!
第二日傍晚,全军已经绕易阳而过,远远望去,城池中死气沉沉,城门半倾,城墙上分布有烟熏火缭的痕迹。
与之前的邯郸一样,并未派人进城,而是从城外快速穿过。
“郎君,天变了!”
突然柳勋惊喜的叫唤。
迎面一阵狂猛的北风吹来,令人如坠冰窖,天空中,也不知从何时起,密布着阴云。
“再行二十里就休息!”
萧悦哈哈一笑。
还未行到二十里,就飘起了雪花,所有人神情振奋,立功心切,干涩的炒面也不再难咽了,冰冷的水喝入腹中,竟似化为了动力。
除留必要人手轮流警戒,战士们钻入睡袋,择背风面入睡,两个时辰后,再度行军,于次日天刚蒙蒙亮,赶到了夷仪山山口。
此时,朔风裹着细密的雪花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
却是一阵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里许外,正有数十里骑从山口出来。
那数十骑显然也发现了萧悦这边的大队人马,一阵慌乱之后,加速向襄国驰去。
“靳五羊,速去追击,以十里为限,争取抓几个活口!”
萧悦大喝道。
“诺!”
靳五羊重重拱手,领上数百骑,疾冲而去,并又分出数路,向两翼包抄。
那数十骑似有感觉跑不掉了,竟返身迎上,仅余数骑继续狂奔。
双方骑兵各自擎出角弓,迎面便射。
“啊!”
“啊!”
风雪中,传来惨叫声。
靳五羊一方,有数骑中箭坠马,但是更密集的箭雨泼洒而去,对半有近半坠落马上。
“杀!”
靳五羊仿佛失了面子,收起角弓,抽出马槊,当先杀去,左右翼骑兵也包抄而至。
这种战斗毫无悬念,接战仅仅数息,就宣告结束。
可那远去的数骑,经这么一阻挡,已是追之不及。
勒五羊带着几名受伤的俘虏过来,惭愧的拱手:“仆办事不力,竟逃了几个,请郎君责罚。”
“无妨,世间哪有十全十美之事,能抓到俘虏,已经很好了,速速将人分开拷问。”
萧悦摆了摆手。
“诺!”
靳五羊令部下将俘虏分别拖去一边拷问。
一阵接一阵的惨叫声传来,又渐渐微弱。
萧悦暗暗点头。
人类对于酷刑的抵受力几近于零,解放前,地下工作者一旦被俘,就会默认为变节,这还是有理想和远大目标的一群人,换了普通军卒,根本挨不了几下。
果然,没一会子,结果就汇总过来了。
石勒确实不在襄国。
事情要由王浚攻刘希说起,这件事情是刘琨不地道。
刘琨是典型的白手起家,初到晋阳时,几乎是一座空城,于是各种阴招损招一起用上,尽可能地招募百姓、吸纳流民,并派族人刘希回老家中山招兵买马。
刘希不付所托,不仅在中山招募了大量民众,操演成军,还吸引代郡、上谷、广宁三郡百姓源源不断地南下投奔,前后达三万余人。
可这三郡属于幽州,与中山同属王浚地盘。
在王浚的地盘上,把王浚的百姓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刘琨,王浚能忍吗?
故而王浚挟滔天怒火,把原本驻扎在中山以南,用以支援游沦张豺的兵力抽调回来,作出攻打晋阳的架势。
刘琨大惊,急召拓跋猗卢,拓跋猗卢遣子拓跋六修驰援晋阳。
当然,刘琨只是虚惊一场,毕竟王浚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断开刘琨和刘希间的联系,防止刘琨救援刘希,并阻止刘希率部撤回并州。
随即王浚遣燕相胡矩督护诸军,与段疾陆眷并力攻刘希。
段疾陆眷是段氏鲜卑前首领段务勿尘长子,接替段务勿尘成为首领,段务勿尘已于永嘉五年病逝。
最终,刘希不敌战死,三郡百姓被王浚带回。
目前石勒已亲临前线,主持对游纶和张豺的作战,希望尽快结束战事,毕竟刘希被灭,王浚的鲜卑女婿随时会引兵南下。
如今襄国仅有兵万余,由石勒妻刘夫人会同张敬主持。
同时,萧悦还意外得知了刘琨的消息。
为了感谢出兵,刘琨把一块美玉送给拓跋六修,拓跋六修爱不释手,后经打听得知,此玉是门将邢延送给刘琨的。
于是拓跋六修找到邢延,想多讨要几块,邢延不肯,拓跋六修大怒,派兵把邢延妻儿抓走了,让邢延拿玉来换。
邢延也不顾妻儿在拓跋六修手上,带领所部兵马攻打拓跋六修。
拓跋六修不欲将事闹大,撤回了平城。
邢延咽不下这口气,遂将驻扎的新兴郡献予刘聪,还向刘聪透露刘琨虚实,建议攻打晋阳。
刘聪逐遣镇北将军靳冲和平北将军卜珝率数万兵马来袭,刘琨又摇来拓跋猗卢,拓跋猗卢率大军南下,和刘琨里应外合,大获全胜。
刘汉军队溃败之时,因卜珝最先撑不住,慌乱而逃,致使靳冲非常被动,于是靳冲一怒之下把卜珝斩首示众。
刘聪得知也大怒,派使者手持符节,将回军途中的靳冲抓住杀了。
萧悦听的直摇头,这都什么破事啊。
不过刘琨在晋阳坚持的越久,对他就越有利。
而最关键的情报也获得了,浆水川中,有牧奴牧子千余,老弱妇孺四千余,越冬牛羊十余万头,马匹两万来匹。
萧悦大喜道:“传兵,骑兵急速出击,步卒随我留下,就地驻防。”
“诺!”
全军轰然应诺!
须臾之后,八幢骑兵撒开马蹄,轰隆隆向谷中驰去,随行的,还有李恽带来的数十名乞活军老卒。
萧即则命人,把驴骡往后牵,以免被接下来的战斗波及,全军也紧急进食进水,保持体力。
军中没有橹楯,也没有偏厢车,但人人战意昂扬。
尤其是羊聃,自南阳回来之后,好久没杀人了,眼睛都是红的。
……
襄国!
石勒进驻襄国之时,与萧悦沿途所见的城池类似,都是无主之地,城垣和护城河损毁严重,只能临时在襄国四周设立多重栅栏和碍阻物。
天色还没亮透,一群辅兵就被驱赶出城,顶风掼雪,有气无力地修补城墙。
却是纷飞的雪花中,数骑急速奔来,呼喝道:“闪开,闪开!”
有人避让不及,直接被马匹撞飞,还有被兜头一鞭子抽在脸上,一道血痕乍现,惨叫着,捂着脸摔倒。
这数骑直冲入城,奔至府牙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往里面跑。
“出了何事?”
有人问道。
“出大事矣,有敌来袭,夫人可在,速去禀报夫人!”
其中一人上气不接下气道。
“稍等!”
一名文吏步履匆匆,往深处奔去。
不片刻,就出来道:“夫人请你们进去!”
几人赶忙奔入大殿。
上首,端坐一名胡女,鼻梁略挺,颧骨稍突,使面容带上了一种立体感,配上那如宝石般闪亮的褐色眼眸,另具一种异域风情美。
其身量高挑饱满,身着胡服,又英姿爽飒。
这正是石勒妻刘徽宁,出身复部匈奴。
所谓复部,即依附于南匈奴屠各体系的一支匈奴别部,属于匈奴贵种,但不是南匈奴五部嫡系,也不是屠各本部。
其血统是纯正匈奴,非杂胡、非羯。
在政治上属于刘汉匈奴统治集团的外围贵种,与屠各刘氏同宗不同支,其部族,居住在并州西河、上党一带。
刘徽宁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以美色、聪慧、有干略著称,兄长刘闰,于刘汉任侍中。
在刘徽宁下首,坐有张敬。
“拜见夫人!”
几人忙拜倒在地。
“到底怎么回事?”
刘徽宁操着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