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出来,裴妃有些自责。
其实萧悦心里也挺吃味的,不过分仕各方是当时的常态,刘汉政权中,一大堆士庶豪强。
于是笑道:“裴氏族人现为刘聪效力,他日我兵临平阳城下,焉知不会给我开门?对了,令尊在信里说了什么?”
裴妃责备的瞪了眼萧悦,便道:“谓我丧期未出,有失妇道,继而又言:郎君欲成鸿业,必奉宸舆复归洛阳,广成苑者,暂避锋镝之地耳。
若天子久驻于此,四海瞻望无所系属,关辅、江左之众将渐生离心,于鸿业终为掣肘也。”
萧悦眉心微拧。
自己陷入了现代人的思维误区,总以为都城不重要,常凯申就流窜到重庆,之前又有两万五千里长征,打不过,跑就是了,反正核心机构都在。
可古人不是这样认为,都城沦陷,几可视为国亡。
裴康提醒了自己,不重新夺回洛阳,总是名不正,言不顺。
想到这,萧悦不由对刘曜恨的牙痒痒。
你说你一把火把城池烧了做什么?
而这还不是最麻烦,无非耗费钱粮人工重新修建,问题是,一旦进驻洛阳,必会惹来刘聪再度南下,将会被匈奴人团团围攻。
但凡事都有两面,洛阳好歹有坚城可倚仗,于城下成建制歼灭敌军未必不可行,并且难度要小过率大军攻入并州山区。
可以说,在洛阳城下,多杀一个匈奴人,未来攻入并州的阻力就小一分。
“姜到底是老的辣!”
萧悦不由赞道:“裴公一语中的,今冬我将北伐石勒,待我凯旋归来,便着手返回洛阳事宜。”
“哦?”
裴妃抬起头来,看着萧悦,眸中满是担忧。
“王妃放心,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萧悦笑着介绍了下河北的局势,又道:“我若不救王浚,必为石勒所破,只望王浚多撑几年,替我牵制住石勒。
此役贵在速战速决,不会迁延日久,冬日出兵过黄河,倘顺利的话,开春便能回来。”
“嗯!”
裴妃点头道:“军国大事,郎君拿主意便好,对了,此次族中遣来的人,有汾阴薛氏与解县柳氏之人,擅于经营坞堡。
阿翁提议郎君夺回洛阳之后,可于宜阳山道中修建坞堡,既可阻挡西面来敌,又可与洛阳相互侧应。”
宜阳距洛阳,百里不到,另从宜阳去闻喜也很方便,可沿洛水西行至新安,转崤函古道,经函谷关、陕县,渡黄河或穿中条山,经垣曲、安邑抵达闻喜。
总行程约五百里,
而闻喜到平阳,经侯马、曲沃,上平阳官道,仅两百来里,将来若征伐并州,可从宜阳发一路兵,于闻喜获得补给辎重,从南面攻平阳。
萧悦由衷叹道:“裴公老成谋国,吾不及也。”
裴妃极为受用,细声道:“郎君送来的财货,我很喜欢,解了幕府的燃眉之急,郎君都没看到,荀景猷都止不住地大笑呢。”
萧悦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一副画面,荀崧看着堆积如山的绢帛布匹与各色财货,捋须哈哈大笑。
不禁会心笑道:“供奉主母是臣的本份,待我去了河北,若有收获,还给王妃捎一份回来。”
裴妃横了个白眼过去,意思是,你也知我是你的主母啊。
“郎君,王妃,膳食备好了。”
这时,采薇在外唤道。
“去罢!”
裴妃牵着萧悦起身,来到外堂。
案几上,已经摆满了菜肴,有鲈鱼脍、腊豚片、酱肘片、醋浸藕芽、盐渍葵菹、胡炮肉、炙鱼段、炙鹿脯、羊酪羹等十余种。
还有一壶黍米醇酒。
这是以黍米酿造,度数稍高,味醇香烈,竹林七贤好饮此酒,也是洛阳士人摆席的首选酒品。
二人相对而坐,一边品着佳肴,一边闲聊,主要是裴妃说,萧悦听。
“赵固似是打不动了,折损了数千人之后,已有退兵之意,兴许冬季来临时,就该退了。”
“起初赵固来攻时,天子紧张万分,每日都在广成宫里眺望战场,后来好了些,又在得知王敦大败之后,当着朝臣的面,大骂王处仲徒有虚名,乃误国奸贼,气的连摔了几个瓶子,到了晚上,宫里又传来皇后梁兰壁的哭号声。”
“哎,皇后也是个苦命人,要照我看,还不如被废了省事,和梁芬回家也算是一了百了。”
萧悦听的直摇头,合着天子就只能在皇后身上撒欢了。
不过屋里气氛温馨,采薇和静宜不时夹菜添酒,渐渐地,二人均是酒足饭饱。
萧悦又搀着裴妃,在园圃里散步消食,互相偎倚着,有时行至隐秘处,再小小温存一番,彼此间的感情急剧升温,浑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果然,男女相处时,相敬如宾是处不出感情的。
不觉中,已是月朗星稀,突一阵寒风吹来,裴妃打了个哆嗦,萧悦不由道:“娇奴今晚留下来么?”
裴妃略一迟疑,就摇头道:“还是再等等罢,况且,先夫丧期未出,毕竟夫妻一场,总要尽些心意,今晚让采薇和静宜服侍你,你莫要推拒了。“
萧悦苦笑道:“我并非心如铁石之人,采薇与静宜对我的情义,我如何不知,我实是担心,万一诞下庶长子,对母子皆非幸事。”
二婢的身份太低,远不能和羊献容、卢暮与司马修袆相比,萧悦虽然不太可能娶后者为妻,可她们的身份搁在那,既便生下长子,也不用如履薄冰。
裴妃却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叹了口气道:“是我想差了,好在也不须等的太久,郎君回去罢,明日我把家中来人引荐给郎君。”
“嗯!”
前面不远就是裴妃的住处,萧悦点了点头。
婢女们拥着裴妃渐行渐远,直到进了院舍,萧悦才转身离去。
……
虽然暂时没法享用二婢,可采薇静宜仍是服侍萧悦去了后殿的温泉洗浴,纤指翻飞下,萧悦又一次投降了。
次日!
荀氏庄园。
荀藩荀组兄弟正用着早膳,兄弟俩的岁数都不小了,荀藩六十七岁,荀组也有五十五岁了,膳食以清淡软糯为主。
兄弟俩,一人捧着碗米粥,里面加了饴糖,呼噜呼噜的喝着,不带停歇。
待得一碗喝完,荀潘感慨道:“江南的稻米,已有许久未曾进食,今食之,仍是香甜可口矣。”
荀组沉吟道:“大兄可知这米粥从何而来。”
荀藩面色沉了下来。
稻米从何而来?
自然是梁芬傅祇带来的。
萧悦给了他们十万石粮,路上没吃光,回来后,各家士族分了分,主要是把稻谷分了。
荀藩子荀邃拿走空碗,又给二人各舀了碗米粥,再从陶罐里,用筷子搅出一陀黏乎乎的饴糖,先后拌入碗里,待搅拌均匀,才奉到二人面前。
荀组把碗端了起来,嗅了嗅,才叹道:“萧郎一鼓而破王处仲,如今河南地面,无人能敌,大势成矣。
大兄,茂和子庄之议,如何看待?”
荀藩不快道:“此子胃口倒不小,竟欲染指兖州,倘若允了他,他再灭了青州曹嶷,恐曹魏之事重演,泰章可是想要投注萧郎?”
荀组摇头道:“已有景猷于越府任大农,弟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不过日前颖阴庄园来信,说自刘曜退走之后,再无人来扰,这两年又风调雨顺,家业比以往更加兴旺了。
弟思来想去,此皆萧郎之功也,我荀氏簪缨世家,倘若不识是非好歹,难免会让人看了笑话。”
荀藩陷入了沉吟当中。
是的,人心易变。
在萧悦大破王敦之后,朝中有些人,对待萧悦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譬如自家这弟弟。
说到底,如果王敦围住了穰城,与萧悦打的有来有回,即便最终败北,也不会产生这么大的波折。
实在是一鼓而破之,太骇人了,很多人已经看到了萧悦的崛起不可逆转,打算向现实妥协了。
况且久乱思治,谁不想拥有一个安定的秩序呢,而萧悦的不败战绩,给了他们这份希望。
荀邃也轻声道:“阿翁,兖州乱的很,当地黎庶先后被王弥和匈奴乱兵洗劫过,又有泰山贼徐龛时时侵袭,就连羊家都呆不住了,嫡系尽数避居江东,其他人家更是不堪。
萧郎若能收拾兖州,于地方,于朝廷也是幸事。
再者,萧郎承诺年奉朝廷二十万石粮,两千匹绢也不是个小数目啊,若没了这笔钱粮,又哪来的财力操演禁军?”
都说人越老越固执,荀藩也不是绝对忠于晋室,他就是心里面转不过弯子。
一个寒门庶出,凭什么让颖阴荀氏为之效力?
相反,他个人对于萧悦,除了必要的警惕,并没太大的成见。
荀组也不打扰,只静静喝着粥。
“呼~~”
荀藩长吁了口气道:“老夫要先与他谈一谈,况且,天子才刚刚大发雷霆,总要待天子消了火才能为萧郎请命。”
“大兄,再不喝粥要凉了。”
荀组提醒道,实则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想当初,他冒险去南阳,授乐凯长吏,打算掣肘萧悦。
可谁料到,萧悦魄力惊人,竟然把南阳全盘托付给乐凯,破了王敦之后,领兵回河南,半点不插手南阳事务。
扪心自问,倘若换了他,也做不到如萧悦这般雅量惊人,心里不得不道一声服字。
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点,是应詹应萧悦之请,欲回南顿牧守桑梓故地。
南顿应氏虽只是二三流士族,但应詹素有美名,还是很受他看重的。
“罢了,罢了!”
荀藩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