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军中,肉眼可见的混乱起来,偏上岸并未完成,有的人还在船上,试图驾船逃跑,但运粮河浅窄,船挨着船。
又自魏曹以来,数十年间几乎没有全面疏浚过,只能在夏秋时节通航,想调头,哪是那么容易?
有些船撞在了一起,双双倾覆,粮米物资泄入水里,将河道堵塞。
又有些泅水而过,往新野方向逃窜。
宋祎等一众歌舞姬还在船上,船夫护卒却是扑通扑通的往水里跳,游到对岸,撒腿就跑,没人理会她们了。
不禁惊惶万分,花容失色。
有的忍不住相拥而泣。
王澄和山简也在不远处的船上,扒着舷窗外向窥视,嘴里不停地嚷嚷:坏事矣,坏事矣,身边还有歌舞姬妾啊啊乱叫。
蜿蜿蜓蜓的运粮河两岸,正上演着一幕逃亡大戏。
不过逃亡的,多是征发而来的夫子役夫,山简王澄的荆州军在与王如的战争中,也是一败再败,失了心气,加入了逃亡大军。
甚至不待萧悦军大喊,他们自己人就喊:我军败矣,我军败矣!
沈充、钱凤部与王敦的琅玡王氏部曲,大体维持了完整,毕竟这是士族豪强私军,对主家有天然的服从性。
主家不动,他们也不会动。
可此时,均是面色惊惶,也并非所有人都下来了,还有不少滞留在船上,进退难定,全靠对主家的习惯性服从才未溃散。
王敦面色难看,他完全没料到一场两千来人的会战失败,竟会演变成全面溃败。
“杀!”
“杀!”
“活捉王处仲!”
“我军败矣!”
喊杀声夹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嚷嚷声快速接近,好些跑不掉的荆州军与夫子丁役,索性跪地投降了。
王敦蓦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晃。
这是惨败啊。
本是怀着雄心壮志而来,可甫一接战,就一败涂地,以前对萧军的所有猜测都不及眼前这一幕震憾。
莫名的,五年前赴任青州刺史途中,抛下亲卫与司马修袆,单骑走免之事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这是他心头永远的痛,也是难言之耻。
平时他不去想,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此时却是被血淋淋的揭了开来。
“甘季思,坏吾大事,吾必杀汝!”
王敦突然厉声嚎叫。
沈充钱凤相视一眼,心寒的很,我们都劝你不要理会,但凡以弓弩手守住阵脚,待全军上了岸,扎下营寨,有运粮河作为倚仗,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你受不得激,强令甘卓出战,溃败之后,又无法止住乱势,却把罪责全推给甘卓,难道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你是大都督,是全军主帅啊!
此人非明主!
不过沈充仍是劝道:“大都督,赶紧退回新野罢,或能重整旗鼓,倘若被萧贼擒获,即便他不敢加害,也免不了受辱!”
“谁来断后?”
王敦福至心灵,喝问道。
到底左传没白读,他知道全军溃败之时,须有人断后,不然从穰城到新野数十里路途,被萧悦一路追击,恐怕没几个能活着回到新野。
沈充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刮子。
叫你多嘴?
萧悦已经全军出动,从城池与寨子里,约有两万人马正在追杀,断后者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显然,王敦的琅玡王氏部曲不可能断后,再看钱凤,把面孔别去了一边,他也不好强行要求钱凤断后,毕竟是他提的。
只能把心一横,重重拱手:“仆愿断后。”
“好!”
王敦重重点头:“此番全托付给士居(沈充表字)了,待回到江东,必有重谢,走!”
说着,手一挥,就翻身上马,竟似片刻都不欲多留,拍马便走。
琅玡王氏的部曲和钱凤部,还有魏乂率领的部分豫章军也急忙跟随王敦,沿着运粮河向新野奔去,带走的兵力,有一万五千左右。
乱糟糟的。
毕竟士族私军,并非经制之军,面对几百人,数千人的小范围战斗是可以的,但人数一上万,掌控的难度就陡然加大。
要不然就西晋这烂样子,凭什么压制各地大大小小的士族?
凭的就是洛阳中军,足以从事数万人,乃至于十余万人的大规模战役。
而且私家部曲也没有系统性的进行过撤退操训。
没错,退兵也是门高深的学问,稍有不慎,就会演变为溃退。
战场上,各军衔尾追击,又有羊聃主动率军拦腰强攻,留下了一具具尸体,鲜血淌入运粮河,把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毕竟江东军沿河分布,没有纵深,所谓的断后,是要让沈充主动迎战,吸引敌军,掩护王敦出逃。
“笃!”
一枚流矢不知从哪儿飞来,将王敦的兜盔射落。
王敦就觉头皮一麻,整个人酸酸爽爽,魂儿都要飞走了。
“大都督,速过河矣!”
有亲卫急叫。
运粮河并不宽,普遍在三丈左右,河水也不湍急,只是河面上一条条的船首尾相衔,水手多半跳河游向了对岸,船上空空荡荡。
“快,扶我过河!”
王敦大声道。
“大都督,得罪了!”
亲卫们知道王敦不会凫水,一涌而上,以最快的速度为其卸甲,又扛着奔入水中。
河水渐渐没过了身躯,王敦紧闭双目,身体紧紧绷着,一动都不敢动,亲卫们纯以双脚划水,缓慢前行。
“大都督跑了!”
“大都督跑了!”
“我军败矣!”
“我军败矣!”
有眼尖的看到王敦跑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放声尖叫。
主帅都跑了,所有人都没了战意,一窝蜂的往运粮河里跑,跑不掉的,就跪地投降。
狭窄的河面如下饺子般沸腾起来,亏得天气不冷,不然多数人不死也要得场大病。
沈充有八千子弟兵,前锋已经在与刘龙率领的鸳鸯阵交战,后队却人心惶惶,甚至都有人趁沈充不备逃河溜走。
“郎主,大都督跑了,我们怎么办?”
一名亲卫大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跑!速速鸣金!”
沈充猛一跺脚。
开玩笑,吴兴沈氏并非王敦的附庸,他看出王敦非是人臣之相,想跟随王敦做大事。
说起来,长城钱氏、吴兴沈氏与义兴周氏这三家能发展壮大,动辄拉出上万部曲,根源便是处于东吴统治的边缘地带。
这地方距建康不过三五百里,却是以丘陵山区为主,土地贫瘠,孙吴的贵人们不愿来,因此当地聚集起了大大小小的土豪。
百年间,互相厮杀吞并,就如养蛊般,养出了钱、沈、周这三尊庞然大物。
“咣咣咣!”
有亲卫敲响铜锣。
却是骤然间,一阵惨呼响起。
一支骑兵斜着冲过,骑士挽弓便射,身手娴熟,又有后队手持马槊前出,一阵砍杀,顿时惨叫连声。
“快拦住!”
亲卫纷纷上前,护住沈充。
又是一蓬箭雨洒落,亲卫们惨叫着栽倒,沈充顿时如坠冰窑,手脚拨凉,眼看着一柄马槊向自己刺来。
“别杀他,此人必是貉奴的大官,捉活的去向将军领赏!”
一名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洛阳话哈哈笑道。
那马槊改为横着一敲,敲在了沈充的背上,沈充后背剧痛,跌倒在地,两名骑士飞身跳下马,将他五花大绑,横搁在马背上。
沈充被擒,沈家军陷入了混乱当中,又一层层的扩散蔓延,数不清的人向河里跳,水面浑浊一片。
一蓬蓬箭雨洒入河中,激起一蓬蓬的鲜血,河面上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有人侥幸游到船的另一面,因有船只遮挡箭矢,立刻三两下爬上岸,撒腿就跑。
而船首下方的空隙有限,更多的人游不过去,高喊投降。
“船还没开起来吗?”
山简焦急的大叫。
“郎主,河道皆被堵死,开不了啊!”
船工急的满头是汗。
这不能怪他,三丈宽的河道,船只又挨船只,没法调头。
王敦也未料到会败的如此措手不及,不然船与船之间,肯定会留出空隙。
当然,说到底还是运粮河与穰城靠的太近,王敦是沿河而来,没法将兵力聚在一起,分散在河的一侧,连绵十余里,给了萧悦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罢了,别跑了!”
王澄颓然摆了摆手:“你我皆为朝廷的官,就算被擒,那萧悦还能杀了我等不成?坐下罢,莫要被乱兵所杀。”
山简急道:“我家小皆已迁至建邺,你王平子即便降了,有茂弘在,谁敢拿你家人问罪,可茂弘并未会保我妻儿啊。”
“不降如之奈何?”
王澄淡淡一眼瞥了过去。
“哎~~”
山简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好一会,恨声道:“王处仲空有知兵之名,却不堪一击,王夷甫误我矣!”
王澄老脸一红,王衍吹捧王敦,他是知情的,也很赞同,毕竟王敦天天捧着左传看,总能学到点东西吧?
谁料竟是……
不说了!
说出来一把伤心泪。
“船上的人,速速下来,否则格杀勿论!”
这时,船外有呼喝声响起。
王澄凑着舷窗一看,有萧军一队人马将船围住,一名队正背上插着旗帜,挥手唤道。
“罢了,下去罢。”
王澄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山简反倒释然了,居然嘿嘿一笑:“老夫出身名门,平流进取,以致公卿,不料临到老来竟做了阶下囚,此天意乎?”
说着,就站了起来,随王澄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