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临近麦收,军中的气氛就越是紧张,主要是永嘉三年以来,河南难得的太平了,以往各家种的粮,还没到收获,就被霍霍的不成样子。
而今年,终于可以好好的收一季了。
舞阳县周边除了萧悦的自己人,流窜过来的关西流民,以及占据许昌的王弥,还有朗陵公何袭。
此人是何曾四代孙,袭爵朗陵公,封地在汝南,大致位于今河南确山县境,筑有坞堡,距舞阳不到两百里,历史上降了石勒。
又有葛陂流民军数千,在历史上也为石勒收编,颖阴荀氏就不提了,颍川境还有陈氏与钟氏残留族人的联合坞堡,约有部曲三千。
其余颍川、汝南一带有数股流民武装,人数在数百至数千,多为避乱的雍、秦流民。
而荥阳,距舞阳三百来里,有李矩郭诵舅甥率领的乞活军。
另有于淮泗一带活动的祖逖祖约兄弟,祖逖率亲族乡党数百家南下,被推举为行主,这时的祖逖还没渡江。
司马越在世时,曾辟祖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但祖逖居母丧,遂守孝不出。
萧悦对祖逖不敢掉以轻心,这位可是时常劫掠行商的,别看从淮泗过来有数百里,但是以骑兵奔袭,数日即至。
粗略一算,即便刘曜石勒退走了,但河南大地活跃的武装力量仍有不少,每一支,都有偷割麦子的嫌疑。
想必各家也是风声鹤唳,看谁都不是好人。
一河之隔的杜育非常没有安全感,向萧悦借兵两千守护麦田,索性萧悦又分兵两千借给韩嵩。
韩嵩还是很会做人的,因此萧悦向裴妃举为舞阳令,毕竟有了这个名头,就可以招抚散落在周边的流民。
在殷切的期盼中,粒籽已经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枝头,明天将开始收割,男女老幼几乎全部出动,争取于三两日内割完。
日头渐渐西坠,天色黑了下来,全军饱餐过后,萧悦分派兵力,伏于麦田左近,他倒要看看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虽然舞阳一带无遮无掩,但是军卒席地而坐,黑夜里看不清楚,待得来敌靠近,想跑也来不及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很多人坐着坐着,打起了盹。
萧悦倒是劲头十足。
不远处,突有细密的脚步声传来,屠虎低声唤道:“郎君,人来了,约千人,带有刀枪弓箭,是从舞水下游来的,还有十里即可到达!”
“娘的,真有人不怕死,吩咐各部,以锣声为号,务必瓮中捉鳖!“
萧悦破口骂了句。
”诺!“
屠虎匆匆而去。
……
麦田以南约十里,出现了一行空载独轮车,每两人轮换着推。
当载满货物时,改由一人在前拉纤,一人在后推动,载重量可达四到五石,又有数百匹骡子,骡子载重量在六石左右。
不要小看这支队伍,如一切顺利,两万石粮食轻松得手。
队伍中没人开声,悄无声息的在黑夜里潜行。
越接近麦田,气氛就越紧张。
“大兄,要不要再派人探查下?”
郭元忍不住道。
此人乃郭诵亲弟,今次,是受李矩之命,与郭诵往舞阳偷割麦子。
郭诵略一迟疑,便道:“据打探到的消息,萧悦将于三日后收割,后天晚上才是他严阵以待之时,这两日无非多加派些人手巡曵。
这倒无妨。
此次随你我出来的皆是骁勇善战老卒,若是碰上巡哨,灭杀便是,即便萧悦得了讯息,我等早已坐在了船上。”
萧悦曾放出风声,三日后收割,郭元心头大松,不由嘿嘿一笑。
从荥阳过来,有水路联通。
大体是由蒗荡渠(鸿沟)经中牟、开封南下,至陈郡入颍水,再由颍水转汝水,南下至西平(今驻马店西平县)附近,入舞水,可达舞阳县城南。
也就是说,抢割了麦子后,奔行二十里,即可乘船离去,待得天亮,萧悦发现时,早已人去船空。
虽然一次割两万石不多,可李矩派出的抢粮队伍不止这一支啊,若能成功个四五支,就有差不多十万石粮。
而且李矩靠水路转运,随着人手兵力在途中渐渐汇集,足以震慑追兵,甚至规模不大的坞堡也未必不能试着攻一攻。
这一趟,李矩的心理目标是抢二十万石粮。
半个时辰后,有诱人的麦香飘来,很多人禁不住的一再吞咽口水。
麦子啊!
盗割了麦子,可以有效缓解粮荒,舅舅那紧琐的眉头也将松展开来了吧,至于会否伤及无辜,没人考虑。
郭诵低喝道:“各部散开,以队为单位,凡是巡哨,格杀匆论,以两个时辰为限,不论割了多少,必须撤退!”
”诺!“
众人低声应下,分散开,向着麦田潜去。
“咣咣咣!”
却于此是,四面八方都有铜锣敲响。
“不好,有埋伏!”
郭元面色大变。
月色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喊杀声大作。
“怎会如此,这该如何是好?”
郭诵急的大叫。
仅从火光来看,就足有数千军,封死了任何退路,郭元也懵了,说好的三日后再收割呢。
身周传来交战的声音,李矩军本就是来盗割麦子的,心虚气短,又中了埋伏,哪有什么斗志,开始四处逃散。
“伏地抱头不杀!”
“伏地抱头不杀!“
“窜入麦田者,死!”
一队队的军卒被围住,随着喝令,纷纷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也有人慌乱中冲入麦田,那是真杀,惨叫一声接一声。
突兀的,郭诵绝望的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郭元拉着郭诵道:”大兄,速走矣!“
郭诵苦笑道:”萧悦早有防备,如何容我等脱逃,吾弟且看,四面皆已被围,况且仅你我只身逃返,又有何面目去见舅舅?
罢了,认命罢,好歹大家都是晋臣,萧悦未必会下死手。”
周围又有蹄声炸响,有影影绰绰的骑兵驰来,郭元彻底绝了逃跑的心思,陪郭诵坐下。
很快的,刘灵率队赶至,看了眼老老实实坐着的一群人,冷笑道:“哪里来的蟊贼,竟敢盗割我军的麦子,带回去!“
”诺!“
众军卒应声如雷,每两人押送一个,去往坞堡。
如今坞堡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毕竟住着不舒服,屯田军与驻军取土烧砖,围绕着田地,搭建了一排排的村落屋舍。
不过坞堡仍有少量驻军,以防突有外敌来袭,有个整备落脚的地方。
坞堡前方的空地上,密布军卒,郭诵郭元兄弟面若死灰,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悔之色。
这个时代被俘,不死也是被当作奴隶使用,可是降了萧悦又不可能,毕竟李矩还在,暂时没人会背弃李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