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们将韩向晚的尸首带了下去,那件原本关押着韩向晚的牢房,此刻成了宋柠和琴儿的囚笼。
许是此刻宋柠的脸色过于难看,琴儿不由得上前,抓住宋柠的手,轻轻握了握。
意思是说,别害怕,有她在。
宋柠勾起唇角笑了笑,而后拉着琴儿在干草堆里坐下。
很快,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壁渗出的湿气缓缓滴落的水声。
宋柠望着头顶那扇小窗,从窗格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弱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琴儿的眼睛骤然睁开,手中长剑无声地滑出鞘半寸。
便见一个狱卒端着托盘走过来,碗碟粗陋,上面搁着两碗冷粥和一块发硬的干粮。
他将托盘从栅栏底下塞进来,“吃吧。”
琴儿伸手接过托盘,却不想,那狱卒竟是在特意敲击了其中一只碗两下。
指甲落在瓷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叫宋柠和琴儿都听得仔细。
二人神色一凛,那狱卒却已是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急。
宋柠立刻起身,琴儿也已经将手指探进粥碗,轻轻拨了两下,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硬物。
她将粥碗搁在地上,扒开米粒,里面露出一角叠得极小的纸笺。
她展开,递给宋柠看。
借着那线微弱的幽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是孟知衡的笔迹,一笔一划沉稳端正:“柠柠勿怕,万事有阿兄。一切我已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知衡。”
看清这上头的字后,琴儿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喜悦之色。
她忙看向宋柠,却发现,宋柠的脸色竟是比方才还阴沉得厉害。
‘知衡’
这纸条上,既已写明了‘阿兄’儿子,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添个落款?
莫名的,宋柠想到了先前谢瑛伪造的那些证据,那上头除却外祖的笔迹之外,还有舅舅的。
那……眼下孟知衡的笔迹,会不会也是伪造的?
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宋柠的后背都忍不住沁出一层冷汗。
当下没有再犹豫,她飞快地将纸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纸团粗糙,卡在喉咙里刮得生疼,她端起那碗冷粥灌了一口,硬生生吞了下去。
琴儿见状,不由得大惊,却也立刻明白过来宋柠为何这样做。
而就在这时,甬道内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几个狱卒簇拥着一个身穿深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到牢门前,那人面无表情,目光阴鸷,在牢房里扫了一圈。
一个狱卒蹲下身,将碗碟翻了个遍,又趴在地上看了看,起身摇头:“大人,没有。”
那男人皱了皱眉,目光从宋柠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琴儿身上。
可二人脸上除却不悦之外,在没有别的神情。
宋柠更是沉声问道,“这位大人,你们已经关了我许久了。若是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凶犯,是不是应该将我放出去了?”
闻言,那人冷哼一声,“人就死在你面前,谁知你是用了什么方法下毒?韩向晚死于刑部大牢,此案已经交由大理寺彻查,宋二姑娘若真是问心无愧,那就耐心等着吧!”
说罢,那人便转身往外去。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往牢房里扫了一圈,像是不甘心似的。
可终究是一无所获,拂袖而去。
只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柠才再次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琴儿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宋柠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压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
还好她及时将纸条吞咽下去了,否则,又要害了阿兄。
牢里不知时间。
那线光从暗到明,从明到暗,反反复复,不知轮了几回。
宋柠和琴儿靠在一起,谁也没有睡,谁也没有说话。
寒冷、饥饿、潮湿,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气息,像看不见的藤蔓,一点一点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琴儿本就还有伤在身,被这样折磨着,很快就迷迷糊糊了起来,像是分明要昏厥过去了,却偏偏强撑着。
而宋柠的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真的会在这个大牢内,活活饿死,冷死。
就在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之时,牢门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铁锁哗啦作响,牢门被猛地拉开。
一道人影扑了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一把将宋柠从地上拽起,紧紧搂入怀中。
那人力气极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声音却温柔得近乎颤抖:“柠柠,没事了。我来了。”
宋柠的视线模模糊糊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牢门外。
暮色从甬道尽头涌进来,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谢琰就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铠甲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发丝微乱,面庞被风沙磨砺得粗糙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锐利,此刻正沉沉地望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寒潭底下压着暗涌,随时都会破冰而出。
他就这么站在那边死死盯着她,一动不动。
宋柠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人。
素白的僧袍上沾了灰尘,发丝垂落在她肩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什么,她现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推开他,可双手刚抵上他的胸口,耳畔便传来极低极轻的声音,像蛇信子舔过耳廓:“宋二姑娘若不想镇国公府有麻烦,就该知道要怎么做。”
宋柠的手陡然僵住。
指尖蜷了蜷,终于,一点一点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救琴儿。”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否则,我不介意同你鱼死网破。”
谢瑛闻言,轻轻淡笑了一声,“宋二姑娘这个时候,竟还想着别人。”
说罢,他这才松开了宋柠,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真的在拭泪。
而后转过身,看向牢门外的谢琰,“今日多亏了皇兄,若不是你及时赶回,臣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