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愿你寻得你的长路

    

    有人邀请弗兰留下来度夜。

    

    並不是出於特么特殊的缘由，说得很好听，其实只是为了寻求內心的安定。

    

    儘管哈尔夫神父已经为他们阻隔了风雪，他们还是渴求更多的温暖。

    

    他们这样的人，手边有什么，就会尽全力想抓到什么。

    

    在很早之前弗兰的名声就一直水涨船高，到现在他已经是类似於定海神针的人物，要远比之前冒险者协会的王牌冒险者更受信赖。

    

    毕竟那头野兽隨时都会带来伤害，弗兰肯斯坦先生却永远温和谦逊，令人安心。

    

    弗兰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往孩子堆中间走去。

    

    大概孩子们都匯聚在了这里，才能把柯蕾娜里三层外三层围在里面。

    

    他像是摩西分海似的在孩子中间开出一条路，最后把离柯蕾娜最近的孩子拎住，手腕一抖，女孩飞了起来，然后骑在他的脖子上。

    

    这个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她先是惊呼，反应过来后抓看弗兰的头髮咯咯笑了起来。

    

    “我说过了，你很受孩子们欢迎。”弗兰说。

    

    女孩用力抓著他的头髮：“欢迎欢迎！”

    

    还好弗兰的头髮足够坚挺，不然经不住小孩的糟蹋。

    

    她和她的父亲应该没机会玩这种骑马游戏了，除非她的父亲是个禿头。

    

    柯蕾娜显然不打算和弗兰討论这个话题。

    

    他进入正题：“大家想让我们留下来过夜。”

    

    女孩抓著他的头髮：“过夜过夜！”

    

    柯蕾娜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弗兰说：“你不是说了么，你想好好看看，这可是个好机会。”

    

    女孩並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高兴地重复著弗兰的话：“机会机会！”

    

    柯蕾娜的唇间流露出轻声嘆息。

    

    这种时候她不拒绝就是答应他们的交流模式就是这样的。

    

    弗兰说：“那就说好了。”

    

    女孩先是看著面前的柯蕾娜，又低头看著弗兰，眼里有些茫然。

    

    她完全不明白这种没有回答的交流是什么意思。

    

    好在她很快就不用思考这种事情了，她要专注於更加激动人心的事。

    

    因为弗兰握住了她的脚踝。

    

    在她的惊呼声中，弗兰小步跑了起来，带起呼呼的风。

    

    女孩很快就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她咯咯笑著，抓著弗兰的头髮大喊：“弗兰肯斯坦战车，衝锋！”

    

    显然其他孩子对这样的战车相当眼红，一溜烟追在弗兰身后。

    

    “那是等等，不对！娜奥米，快下来，不许对弗兰肯斯坦先生无礼！”

    

    孩子的父亲只是远远地看到自己的孩子比其他孩子高出一大截，定晴一眼才发现她骑著弗兰，顿时大惊失色魂飞魄散，连忙追了上去。

    

    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管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能这样怠慢啊！

    

    该死该死该死，快下来啊娜奥米！

    

    娜奥米显然听不到父亲的心声，她只是觉得格外开心。

    

    她回头看著父亲，然后兴奋地一手抱著弗兰的头一手高高举起：“战车衝锋！”

    

    弗兰几个起落，就把孩子的父亲甩在身后。

    

    娜奥米的父亲流了一头冷汗，甚至比一觉醒来发现屋子被雪淹了的时候更加害怕。

    

    但想到弗兰的名声和近期以来亲眼所见的为人，加上他又实在追不上，只能抹了抹冷汗，慢悠悠地步回去。

    

    远远地瞧见了浑身隱没在斗篷中的柯蕾娜，他也不敢凑上前说话。

    

    这么久了，他隱约听说过，这位“塔薇女士”似乎是个亡灵法师，但既然总是跟著弗兰肯斯坦先生一起过来，应该是个好人一即使试著在內心说服自己，但大人们是没有胆子接近她的，而且会叮嘱自己的孩子离她远点。

    

    那位女士总是沉默地站著，鲜少有言语或行动，只有弗兰肯斯坦先生在场的时候，会和他低声交流。

    

    其他时候都像尊雕塑。

    

    某天这位父亲发现他的娜奥米竟然又凑到塔薇女土身边，他惊骇欲绝又不敢出言问责，只能等两人走后狠狠地打娜奥米的屁股。

    

    她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说是弗兰肯斯坦先生嘱附她这么做的，

    

    他问为什么。

    

    娜奥米说因为弗兰肯斯坦先生说她很寂寞。

    

    这是弗兰肯斯坦先生的请託，於情於理他们都不应该拒绝一一主要是没有谁有胆子拒绝。

    

    不管再平易近人的大人物也是大人物，不是他们能够违逆的存在。

    

    大人们不再阻止孩子接近柯蕾娜，孩子们甚至暗暗较劲，

    

    打赌谁能最先和这个大姐姐说上话，谁能最先得到她的讚许和肯定，谁能让她摘。

    

    可惜进展甚微。

    

    孩子仍在努力。

    

    亚克顺手扶起一个要倒地的小孩，那孩子说了声谢谢，就乐呵呵地要去追弗兰。

    

    亚克出神地看著弗兰。

    

    那个男人永远光彩夺目。

    

    亚克亲眼见过弗兰平息辉光和精灵的爭端，也看过魔物潮的时候弗兰出剑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事。

    

    没想到就连带小孩的事情他也不如弗兰肯斯坦先生，亚克心底自嘲。

    

    他希望自己出现在这里能给人们带来安定一一可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带来安定呢

    

    大家看到弗兰肯斯坦先生会想天哪那是弗兰肯斯坦先生，有他在真是让人安心；可看到亚克没人会这么想。

    

    他兢兢业业地做著谁都能做的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有只小手在亚克面前晃了晃。

    

    他从低落中恢復过来，以前在红枫镇的时候还多少有些幻想，进城之后亚克也慢慢接受自己的无能，稍微感慨一下就会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亚克的面前是刚刚要摔倒的小孩，他蹲下身拍拍男孩的衣服：“怎么了，是哪里摔到了吗”

    

    男孩说：“没有，我只是小孩的眼睛瞟向亚克的脖子。

    

    亚克一愣：“你打算上来么”

    

    小孩点了点头。

    

    亚克看了一圈。

    

    说是来帮忙，其实这里有哈尔夫神父那堪称神跡的神术，他到这里只是帮哈尔夫神父问清各家各户的情况，现在其实无事可做。

    

    带带小孩也无所谓。

    

    亚克把头埋低让男孩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站了起来。

    

    眼见周围的视野拔高，男孩兴奋的欢呼声引来其他孩子的注意，他们的眼神相当羡慕。

    

    “谢谢麵包叔叔！”

    

    亚克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麵包叔叔”是在叫他。

    

    在下雪还没演变成雪灾的时候，职业学院还没那么严苛地控制物资，他会把那些练习的產物带过来。

    

    孩子们会眼巴巴地等看他把麵包带过来。

    

    亚克还是挺庆幸自己因为暗恋瑟琳娜，一直苦练做麵包的技艺，才能到学院里混个工作，才能给他们带东西吃。

    

    他倒是不排斥被起这么个外號，但他自觉还没大到能被叫叔叔的年龄，要是叫他哥哥的话他应该会更开心一些。

    

    只有一个女孩的话大家还能接受她的特殊，但有了第二个之后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孩子们开始央求自己的父母，想要参与骑马游戏。

    

    不乏仍心繫大雪的人，无法放鬆下来参加这样的玩乐，又或许本身就是古板的人，平日就不曾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最后是在哈尔夫神父的默默点头下，他们开始陪著自己的孩子嬉戏。

    

    在这样的大雪里，在这样的灾难里，他们在玩乐。

    

    很难说荒谬的究竟是这场大雪，还是这片仿佛不受任何影响的土地。

    

    柯蕾娜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幕。

    

    当然不会有孩子胆敢跟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会像上次一样有意外砸中她的雪球。

    

    她只是旁观者，眸中映现著以往的岁月里不曾见过的热闹。

    

    她忽然有些遗憾。

    

    以往的岁月她不曾看过尘世，不知道尘世有如此喧囂。

    

    她喜欢安静。

    

    但是偶尔听听风吹草动，雪落大地，还有那些简单欢笑，不算討厌。

    

    弗兰出现在她的身边。

    

    他双手手心拍著耳朵：“唉，小屁孩还挺闹，在我耳边叫了一路。”

    

    “她人呢”

    

    弗兰说：“我看她老爸好像快哭出来了，就把她还回去了。”

    

    他摸著下巴：“你好像看了很久，要不要试试”

    

    被柯蕾娜冰冷的视线扫过，弗兰举起双手：“这不是想著你没骑过马吗。”

    

    “我没骑过马，但骑过骨龙。”她说，“就飞在天上云端，俯瞰大地，城池小得像是拼图。”

    

    弗兰回忆了一下，隱约记得她好像確实有骨龙，被自己一剑砍成破烂了。

    

    他决定不再提这件事。

    

    他说：“一会儿哈尔夫神父就要发放圣餐了，你要看看圣餐是怎么做的么”

    

    柯蕾娜微微不解：“看別人做饭”

    

    弗兰说：“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弗兰提了出来，她就点了点头。

    

    天色將暗的时候，哈尔夫神父去向临时搭建的厨房。

    

    那是他到来之后才有的东西，他並不像弗兰那样露天作业，也不让任何人旁观或者打下手。

    

    今天是个例外。

    

    弗兰，柯蕾娜，以及———

    

    亚克。

    

    前治安官不知所措：“那个，是要我帮忙打下手吗这里的食物好像不太够，要做汤吗，还是要去申领救济”

    

    哈尔夫摇了摇头：“你们只要看著就好。”

    

    弗兰真的就只是在一旁看著哈尔夫在大锅里烧水做菜，仁爱教会的圣餐他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教会的所有教义都在讲究仁爱、苦行、奉献、牺牲，他们的神术同样如此。

    

    他见过最出色的仁爱者，也知道仁爱神术还有一个別称。

    

    “血肉神术”。

    

    在亚克惊骇的目光中，哈尔夫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几近乾涸的血液从他的躯体中渗出，缓缓滴落锅中。

    

    前治安官想要上前阻止，弗兰按住了他的肩膀：“亚克，不要打扰他，这就是仁爱神术的施展过程。”

    

    锅中的水开始沸腾，然后变成了近乎黄金般的色泽。

    

    哈尔夫低声颂唱著：“流尽我的血，滋润世人乾渴的唇舌；净我的肉，足世人飢饿的口腹———好叫世人知晓，仁爱的父神永不拋弃深爱的孩子。”

    

    亚克瞪大了眼，柯蕾娜微凝目光，弗兰见怪不怪，面色如常。

    

    哈尔夫的身子晃了晃，弗兰上前扶住了他。

    

    老神父咳嗽起来，这次甚至咳不出血，他身形僂：“请替我分发圣餐吧，这些食物足以御寒果腹。”

    

    和其他教会空有名义的圣餐不同，仁爱教会的圣餐確实效用巨大，不单单是果腹御寒，甚至还能治癒陈年的旧伤隱疾，而且毫无代价。

    

    因为代价都由仁爱者们承受。

    

    哈尔夫的声音有些疲倦：“我有些累了，请让我暂时歇息。”

    

    他並不对在场的任何人说话，而是对他的父神说话，希望他能原谅自己一时的怠惰和偷懒。

    

    冷不丁的，屋里传来清冷淡漠的声音。

    

    “你要死了。”

    

    柯蕾娜篤定地重复：“你要死了。”

    

    哈尔夫神父这样的存在不会因为一次偶然的付出而死亡。

    

    但他的一生都在这样付出。

    

    他要死了。

    

    亚克的目光在几人间巡，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哈尔夫乾瘦的脸上现出安然的神態：“我知道，我听到了父神的召唤，我终將回归父神的怀抱。”

    

    “就为了那些人”

    

    “为了那些人，为了父神深爱的孩子们。”

    

    柯蕾娜並不理解。

    

    她已经见过很多人，她以为自己开始理解生和死的区別，也知道人们贪生怕死。

    

    她第一次见到哈尔夫这样的人，为了別人赴死，而且毫不畏惧，毫无留恋。

    

    於是死亡显得苍白无力。

    

    “我能明白你的不解。生命是宝贵的，无论谁的生命都同样如此。”哈尔夫笑了笑，“但生命的宝贵之处就在於找到自己的路，哪怕穷其一生都走不到尽头。我已窥见我的长路，父神在路的尽头等著我。只要走在这条路上，生死便不再重要，无论何时倒下，

    

    我都甘之如始。”

    

    柯蕾娜不明白。

    

    “孩子，不用著急，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哈尔夫说，“愿你寻得你的长路。”

    

    生平第一次，高高在上的魔女被人叫作孩子，柯蕾娜短暂失神。

    

    但老神父已不再看她，他转向亚克：“你愿意扶我回屋么”

    

    弗兰鬆开手，亚克愣了一下，赶忙上前扶住哈尔夫。

    

    哈尔夫有些愧疚。

    

    仁爱者们从不主动宣讲教义，就算有人主动问询，他们也都只是浮光掠影的回答。

    

    因为他们知道自已苦行的道路满是荆棘和痛苦，父神会为他们的痛苦流泪，他们也不愿主动將其他人拉上这条道路。

    

    哈尔夫並不打算劝说亚克去做什么事，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手记交给这个正直的年轻人。

    

    他的一生都在那泛黄的手记上，他希望在他死后，有人记得他曾帮助过的那些人，並为那些苦难的人们送上祝福。

    

    他的希望仅此而已。

    

    目送两人离去，柯蕾娜的视线追了出去。

    

    她大概知道弗兰为什么要让她看仁爱教会的圣餐了。

    

    弗兰还在努力让她了解何为“人”，让她了解人的生和死。

    

    越是如此，她反而越发迷茫，

    

    她想说些什么，回过头却发现弗兰把大锅抬了起来：“好了，我们该去分发圣餐了。

    

    北柯蕾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