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剑冢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百顶帐篷的临时营地了。
石壁上凿出了大大小小的石窟,有的住人,有的存粮,有的炼丹,有的画符。
剑气在谷底流动,和半年前一样,但住在里面的人不再觉得它冷。
他们学会了在剑气中穿行,学会了用剑气淬炼身体,学会了在剑气的低鸣中入睡。
叶晚照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六个禁地,其中四个已经画了圈——葬龙渊、无回谷、血煞海、天劫山。
四枚碎片静静地躺在她的储物袋里,和最早的那一枚放在一起。
五枚碎片,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还差两枚。
幻梦境和归墟。
“会主。”黄三从石壁上的石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新一批会员名单,三百二十七人。总会员数,两千八百人。”
叶晚照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名字密密麻麻,来自七大宗门、三十六仙城、散修联盟,甚至还有几个小宗门的长老。
“影刃队呢?”叶晚照把名单还给黄三。
炎角从另一个石窟里探出头来。
“影刃队现在一千二百人,覆盖七大宗门,每一个修正营都有我们的人。封长老那边——”
他顿了一下,从石窟里跳出来,走到叶晚照面前,压低了声音。
“封长老最近不对劲。”
叶晚照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开始频繁接触天泉宗和御兽宗的人。”
炎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地点。
“上个月,他和天泉宗的周长老在落凤坡外的山神庙见了面。周长老就是上次我们没杀成的那个。这个月,他又和御兽宗的王长老在清虚门外的茶楼吃了饭。每一次都带着亲信,没有留记录。但影线的人跟上了。”
叶晚照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些时间和地点。
三个月,七次会面。封德海在织一张网。一张围剿修正会的网。
“消息可靠吗?”
“可靠。”
炎角说:“天泉宗那边,我们有一个人混进了周长老的亲卫队。亲眼看到封德海和周长老握手,亲耳听到他说‘修正会不除,各宗永无宁日’。”
叶晚照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和五枚碎片放在一起。
“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做什么。
她只是走回自己的石窟,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谢无妄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封德海。
半年前,封德海在山神庙里递给她一壶酒,笑着说“执法堂可以对修正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候,他的位置不稳,需要修正会这把刀。
现在,严长老的旧部被他清理干净了,各峰长老被他收买了,掌门不再盯着他了。
他的位置稳了。修正会这把刀,该收了。
叶晚照从石窟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月光从雾墙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
她看着那些石窟里的灯光,听着那些人的笑声、说话声、脚步声。
一千多人,在这座剑冢里活着。
两千八百多个会员,在外面等着。
封德海要围剿他们。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她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炎角。”她喊了一声。
炎角从旁边的石窟里钻出来。
“帮我送一封信给封德海。就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他。天道赐福的线索。问他有没有兴趣。”
炎角愣了一下。“天道赐福?那东西不是骗——”
“他信。”
叶晚照打断他。
“他信天道,信赐福,信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高高在上的东西。因为他需要信。一个不信天道的人,坐不稳执法堂的位置。”
炎角沉默了片刻,点头。“信送到哪里?”
“黑风林附近的山神庙。”
三天后,封德海的回信到了。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修士,面容普通,眼神精明。
他站在剑冢的雾墙外面,没有闯进来,只是把一封信交给影刃队的暗哨,然后转身走了。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叶晚照把信烧了。
灰烬从指尖飘落,散在风里。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那些人。
谢无妄、黄三、李岩、炎角、苏明月、吴长老。
六个人,六张脸,六双眼睛。
“封德海要围剿我们。”她说,“天泉宗、御兽宗,三家联手。时间不知道,但不会太久。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黄三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杀他?”
“不。”叶晚照摇头。
“杀他,执法堂会换一个新堂主。新堂主不会和我们合作,只会更疯狂。我要让他不敢动我们。”
她看着谢无妄。“封德海最想要什么?”
谢无妄沉默了片刻。“天道赐福。”
“对。他想要天道赐福。想要了很多年。严长老想要,他也想要。那些坐在执法堂位置上的人,都想要。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天道赐福,他们永远坐不稳。”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简,很小,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那是苏明月在问道阁核心数据库里下载的一份文件——天道赐福的真相。
不是赐福,是数据标记。
被“赐福”的人,会被系统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每时每刻被监控,每时每刻被分析,直到被研究透,然后被清除。
“这是天道赐福的真实记录。”她把玉简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封德海不知道。他要的,是假的。”
她把玉简收好,走出石窟。
谢无妄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
身后,剑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一千多人在黑暗中等待。
三日后,子时。
山神庙。
封德海到的时候,叶晚照已经在了。
封德海走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不是执法堂的官服,是夜行衣。
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符文。
他站在门口,看着叶晚照。
“叶会主,好久不见。”
叶晚照没有寒暄。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放在供桌上。
“你要的天道赐福,在这里。”
封德海看着那枚玉简,没有拿。
“你怎么证明它是真的?”
叶晚照看着他。
“你不信,可以不要。我找别人。”
封德海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玉简,没有看,收进了怀里。
“条件呢?”
“很简单。”
叶晚照说:“修正会和执法堂,井水不犯河水。你的人不动我的人,我的人不动你的人。”
封德海笑了。那笑容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温和,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叶会主,我从来没有动过你的人。”
叶晚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笑完。
封德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天泉宗和御兽宗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找的我。”
叶晚照没有说话。
封德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令牌,执法堂的通行令,比赵乾给的那枚更高一级。
金色的,刻着“执法”两个字。
“拿着它。执法堂的人,不会拦你们。”
他顿了顿:“天泉宗和御兽宗那边,我会想办法。但你也要给我一样东西。”
叶晚照看着他。
“时间。”封德海说,“给我时间。等我坐稳了,执法堂和修正会,可以长期合作。不是井水不犯河水,是互相需要。”
叶晚照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枚令牌,收进怀里。
然后转身走出山神庙。
谢无妄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无边的黑暗里。
身后,封德海站在山神庙中央,手里攥着那枚玉简。
他没有看。
他只是攥着,指节泛白。
他知道叶晚照说的是真的——他不信,可以不要,她找别人。
她有的是人想要天道赐福。
天泉宗的周长老,御兽宗的王长老,散修联盟的盟主,那些盯着执法堂位置的人。
她可以把玉简给他们,换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选了他,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他离得近。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走出山神庙。
黑风林。
叶晚照走在最前面,谢无妄跟在后面。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斑驳。
“他信了?”谢无妄问。
叶晚照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令牌,在月光下转了转。
令牌很亮,刻着“执法”两个字,边缘有细密的符文。
她把它收好,继续走。
“他信了。但他不会守约。他只是在拖时间。等他坐稳了,他会翻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谢无妄没有说话。
他知道叶晚照说的是对的。
封德海这种人,永远不会满足。
他想要执法堂,他得到了。
他想要天道赐福,他得到了。
他想要更多。等他坐稳了,他会想要修正会消失。
不是因为他恨修正会,是因为修正会在他眼皮底下,像一根刺。
他不喜欢刺。
“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他翻脸之前,集齐剩下的两枚碎片。幻梦境和归墟。然后,在核心域的大门前,等他来。”
谢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叶晚照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落凤林里,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叶晚照从怀里掏出那五枚碎片,放在掌心。
五枚暗金色的碎片贴在一起,边缘微微发光,像五颗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