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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章 :今天就当咱们从未见过
    十月二十日,戌时。

    月色如水,洒在雁门关外二十里处的这片荒坡上。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谢青山站在坡顶,看著远处的官道。

    他身后,是两百名青锋营的將士。王虎的副將刘勇带著他们,分散在四周警戒。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声音。

    刘勇走过来,低声道:“陛下,您站了一个时辰了。坐下歇歇吧。”

    谢青山摇摇头:“不累。”

    刘勇张了张嘴,不再劝。

    他跟著王虎六年,见过很多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十三岁,扛著一个国家的存亡,站在这里等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王將军那样勇猛的汉子愿意为这个人拼命。

    谢青山看著远处,忽然问:“刘勇,你跟王虎多少年了”

    刘勇道:“六年了。”

    谢青山点点头:“六年。他待你如何”

    刘勇笑了笑:“將军待末將如兄弟。末將这条命,是將军救的。”

    谢青山看著他,轻声道:“今晚可能会有危险。如果周野带兵来围,你带著兄弟们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刘勇愣住了。

    “陛下!末將怎能……”

    谢青山抬手,打断他。

    “这是命令。”

    刘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青山转过头,继续看著远处。

    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又过了半个时辰,官道上终於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多。马蹄声渐渐清晰,那是一支队伍,约莫五百人,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过来。

    青锋营的將士们握紧了刀。

    谢青山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队伍越来越近。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骑著一匹黑马。他身边,是一个穿著小兵衣裳的人——王虎。

    谢青山的嘴角微微扬起。

    到了坡下,周野勒住马。

    他看著坡上那个少年,沉默了一瞬,翻身下马。

    王虎也下了马,快步走到谢青山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末將幸不辱命!”

    谢青山扶起他:“辛苦你了。”

    王虎站起来,站在他身后。

    周野站在那里,看著他。

    这个少年,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十三岁,脸上还带著稚气,但那双眼睛,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妇人抱著孩子,走了下来。

    方氏。

    周安。

    周野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氏看著他,眼泪流了下来。

    “夫君……”

    周安挣开母亲的手,朝周野跑过去。

    “爹爹!”

    周野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

    孩子扑进他怀里,搂著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爹爹!你去哪儿了!我和娘好害怕……”

    周野抱著他,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著走过来的方氏。

    她瘦了,憔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方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抱住他们父子俩。

    “夫君……”

    周野伸出手,把她也揽进怀里。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下,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虎別过脸去,不忍心看。

    刘勇低下头,眼眶发热。

    谢青山站在那里,看著他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了许家小院,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娘,想起了爹,想起了二叔,想起了承志。

    他也想家了。

    很久很久,方氏鬆开手,抹了抹眼泪。

    “夫君,咱们起来吧。这么多人看著呢。”

    周野点点头,抱起儿子,站起来。

    他看向谢青山。

    这个少年,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他们。

    周野把儿子放下,走过去。

    方氏拉著周安的手,跟在他身后。

    周野走到谢青山面前,停下。

    忽然单膝跪地。

    谢青山愣住了。

    周野抬起头,看著他。

    “陛下,无论你出於什么目的,我周野都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妻儿。”

    谢青山连忙扶他。

    “周將军请起。朕……”

    他顿了顿,苦笑道:“朕確实有目的。朕是想用她们来劝降你。这没什么好隱瞒的。”

    周野站起来,看著他。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月光下,眼神坦诚,没有半点遮掩。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背叛朝廷的事,大丈夫有可为,有可不为。我周野食君俸禄二十年,从一个小兵做到总兵。朝廷对我不薄,我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小人。”

    谢青山心里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劝他他已经表明了態度。威胁他他妻儿就在这里,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这个人是真的忠义。

    谢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周將军,朕明白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背对著周野,他缓缓开口。

    “朕三岁丧父,隨母改嫁。四岁半考中秀才,七岁半中解元,八岁中状元。八岁被发配凉州,五年时间,打下了这片土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朕的爷爷,被陈文龙害死了。朕的乡亲,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逃来凉州。朕的將士,为了守住这座城,死了十几万。”

    他转过身,看著周野。

    “朕走到今天,不是朕想当皇帝。是朕不往前走,身后的人就得死。”

    他的眼眶有些红。

    “朕也有不能辜负的人。有信任朕的百姓,有跟著朕出生入死的兄弟。十几万人死了,他们用命换来的,朕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那就战场上见吧。哪怕昭夏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朕都要打。不放弃,不拋弃。朕与他们共存亡。”

    说完,他忽然弯下腰,向周野深深鞠了一躬。

    王虎愣住了,青锋营的將士们都愣住了。

    “陛下!”王虎衝过来,“您不能这样!”

    谢青山没有起身。

    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势,声音低沉。

    “周將军,朕向你道歉。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胁迫你,虽然是阴差阳错救了你妻儿,但朕的本意,是不耻的。”

    他直起身,看著周野。

    “你走吧。带著夫人和孩子一起走。今天就当咱们从未见过。”

    王虎急了:“陛下!”

    谢青山抬手,制止他。

    周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氏拉著他的手,轻声道:“夫君……”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谢陛下今日之言。周某铭记於心。”

    他转身,走向马车。

    方氏看了看谢青山的背影,又看了看周野,最终嘆了口气,抱著周安,跟著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周野坐在马车前面,没有回头。

    谢青山站在坡顶,回头看著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王虎走过来,眼眶通红。

    “陛下,您怎么……”

    谢青山摇摇头,没说话。

    他在小坡上坐下来。

    王虎愣了愣,也在他身边坐下。

    青锋营的將士们分散在四周,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下,两百个人,静静地坐在荒坡上。

    王虎道:“陛下,咱们回去吧。天晚了。”

    谢青山摇摇头。

    “再坐会儿。”

    王虎张了张嘴,不再劝。

    他陪著谢青山坐著,看著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照得四野一片银白。

    谢青山忽然开口。

    “王虎,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王虎愣住了。

    谢青山继续道:“那十几万人,他们现在在哪儿在看咱们吗”

    王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青山苦笑了一下。

    “朕有时候想,如果真的有来世,朕希望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不用打仗,不用挨饿,不用看著自己的兄弟死在面前。”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可朕连这一世,都没能让他们好好活著。”

    王虎的眼眶红了。

    “陛下,您已经尽力了。兄弟们都知道。”

    谢青山摇摇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著月亮。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朕不求重於泰山,只求对得起那些把命交给朕的人。”

    他顿了顿,喃喃道:“咱们没有路了。只有战!”

    这边马车走出两里地,周野忽然勒住马。

    方氏从车里探出头:“夫君”

    周野没说话,只是看著前方的路。

    方氏往前挪了挪,坐到他身边。

    “夫君,在想什么”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方氏轻声道:“什么话”

    周野道:“让百姓能活下去的路。”

    方氏看著他,轻声道:“夫君,妾身在雁门关待了两天。妾身看见了。”

    周野转过头。

    方氏道:“那里的百姓,有粮吃,有衣穿。街上有人卖东西,有孩子在读书。没有人饿著,没有人冻著。和咱们辽东,完全不一样。”

    周野愣住了。

    方氏继续道:“妾身听王將军说,凉州的百姓,只交一成的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草原的百姓,冬天有粮食发,不会饿死人。”

    她拉著周野的手。

    “夫君,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妾身知道,那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周野沉默。

    方氏看著他,轻声道:

    “夫君,您想去就去。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妾身都陪著您。”

    周野看著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夫人……”

    方氏靠在他怀里,轻轻道:

    “夫君,妾身差点死在女真人手里。那一刻,妾身想的是,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现在见著了,就够了。你做什么,妾身都支持你。”

    周野抱著她,久久不语。

    马车停在路边。

    周野下车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月亮。

    他想起谢青山说的话。

    “十万辽东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那个君在做什么在逼你来打我!”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將士。

    孙烈,跟了他十五年,从一个小兵做到副將。去年冬天,他们还一起喝酒,一起骂朝廷那些狗官。现在,他死了。

    那些亲卫,跟了他十几年,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他们拼死挡住女真人,全部战死。就为了救他的妻儿。

    他想起朝廷这些年做的事。

    剋扣粮草,拖欠军餉,从不把將士的命当回事。

    他打了二十年仗,立了多少功劳

    朝廷给过他什么

    一个虚职,一道圣旨,就把他从辽东调到这里。

    十万將士没了,连句安慰都没有,还在催著他来打仗。

    他忽然站起来。

    杨三走过来:“將军”

    周野看著他,道:“杨三,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杨三道:“十二年了。”

    周野点点头:“十二年。这十二年,咱们一起打过多少仗”

    杨三道:“数不清了。”

    周野道:“那些死去的兄弟,你还记得吗”

    杨三的眼眶红了。

    “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杨三,我想回去。”

    杨三愣住了。

    周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回去,跟著谢青山干。”

    杨三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將军,末將等您这句话很久了。”

    周野也笑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时,谢青山正坐在坡上发呆。

    王虎猛地站起来:“陛下!有人来了!”

    青锋营的將士们纷纷站起来,握紧刀。

    谢青山也站了起来。

    月光下,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骑著一匹黑马。

    是周野。

    谢青山愣住了。

    周野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他走到谢青山面前,停下。

    谢青山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野沉默了一瞬,忽然单膝跪地。

    “末將周野,敢问陛下一句话。”

    谢青山连忙扶他:“周將军请起!”

    周野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谢青山,一字一句道:

    “若是大周被陛下打下来,陛下后面会如何”

    谢青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会减免赋税,让百姓有饭吃。我会兴修水利,让土地有收成。我会办学堂,让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我会让那些戍边的將士,不用再饿著肚子打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会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卖儿卖女,不再有易子而食,不再有冬天冻死的人,不再有饿死的孩子。”

    他看著周野,目光坚定。

    “周將军,这就是我的路。这条路很难,可能会走很久,可能会死很多人。但只要我还活著,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周野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末將周野,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跪地声。

    杨三、李四、赵五、钱六等副將,齐齐跪下。

    “末將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五百亲兵,齐齐跪下。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呼声震天,迴荡在夜空中。

    谢青山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虎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了下去。

    “陛下!周將军归降了!”

    青锋营的士兵们也纷纷跪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谢青山终於回过神来。

    他连忙上前,扶起周野。

    “周將军!快起来!”

    周野站起来,看著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谢青山眼眶发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周將军,谢谢你。”

    周野摇摇头。

    “陛下,是末將该谢您。您救了末將的妻儿,从今往后,末將这条命,就是您的。”

    谢青山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他看向身后那些跪著的副將和亲兵,高声道:“都起来!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眾人纷纷站起来,脸上带著激动和希望。

    远处,方氏抱著周安,站在马车旁,看著这一幕。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周安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娘,爹怎么跪下了”

    方氏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你爹找到了新路。”

    周安歪著头:“什么新路”

    方氏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谢青山身上,照在周野身上,照在那些跪拜的將士身上,照在所有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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