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
黄河南岸,吕布缓缓放下了高举的右手。
那面巨大的黑底金边楚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楚军阵地却死寂一片,没有战鼓,没有冲锋的号角。
三万工程兵退回阵后,太学生们站在床弩和投石机旁,默默核对最后一遍射击诸元。
整座星形棱堡就像一头趴在河滩上的灰白巨兽,冷冷地注视着对岸。
黄河北岸,鲜卑大帐。
血腥味混合着浓烈的羊膻气充斥着整座中军帐。
轲比能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里抓着一块滴血的半生羊腿,大口撕咬。
帐下,跪着几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鲜卑游骑。
“全死了?”
轲比能咽下嘴里的生肉,随手将骨头砸在逃兵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愤怒。
“五千个草原上的勇士,连南蛮子的脸都没看清,就被石头和弩箭砸成了肉泥?”
轲比能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抹嘴,冷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乌桓单于蹋顿也是满脸不屑,他灌了一大口烈酒,嘲弄地看着地上的逃兵。
“老鼠才喜欢在黑夜里偷袭,那个千夫长死得活该,简直丢尽了草原勇士的脸面!”
蹋顿站起身,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
天光大亮。
两位异族霸主并肩走出大帐,目光越过宽阔的河滩,落在了南岸那座刚刚拔地而起的楚军要塞上。
没有洛阳城十几丈高的巍峨城墙,也没有长安城深不见底的宽阔护城河。
在他们眼中,那座灰白色的多边形建筑矮小、古怪,甚至连青砖都没用,就像是用泥巴胡乱糊起来的一个大土包。
“这就是那个叫吕布的南蛮子,连夜修出来的乌龟壳?”
“我曾听闻他在并州之时也算勇士,怎么来了这中原地区,反而如此卑劣了?”
轲比能眯起眼睛,放声大笑。
“汉人就是胆小如鼠!以为挖几条土沟,垒个三四丈高的破土墙,就能挡住我们三十万草原铁骑?”
蹋顿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烁着寒意。
“只要战马跑起来,那种矮墙,草原上的骏马一跃就能跨过去。”
“等我们的勇士冲到墙下,马背上的连珠箭能把他们射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两人狂妄大笑时。
曹操披着黑色的厚重狐裘,在徐晃等几名亲将的护卫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对岸那座灰白色的星形棱堡,看着那些被隐藏在胸墙后的狰狞机械,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别人不懂,但他曹孟德太清楚楚国重工的恐怖了。
“两位单于。”
曹操压下心中的惊惧,走上前,拱了拱手。
“那不是普通的土墙。吕布军中有极度犀利的重型床弩和抛石机,昨夜五千游骑便是前车之鉴。”
“孤以为,不可正面强冲,应当分兵绕行,或者用大盾徐徐推进。”
笑声戛然而止。
轲比能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操,眼神中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魏王。”
轲比能冷哼一声,将带血的弯刀在曹操的狐裘上随意蹭了蹭,擦去血迹。
“你们汉人就是骨头软,怪不得被人打得连家都丢了,像丧家犬一样跑来求我们。”
轲比能指着对岸,声音拔高,透着蛮夷独有的野蛮与狂傲。
“别拿你们那些软弱的步卒,来衡量草原的勇士!那是平原,黄河现在是枯水期,连冰都结上了。”
“只要战马一冲,三十万铁骑的蹄子,能把那座破土包直接踩成平地!”
“魏王既然吓破了胆,就站在后头好好看着。草原的狼群,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白昼冲锋!”
曹操被当众羞辱,身后的徐晃大怒,按住斧柄就要发作。
曹操却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了徐晃的胳膊。
他低下头,没有反驳半句。
长须掩盖下的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
他来提醒,不过是做个盟友的表面文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要塞是个什么绞肉机。
但他巴不得这些目中无人的胡人去送死。
三十万铁骑,哪怕全是猪,让吕布去杀,也要抓个几天几夜。
到时候,纵然吕布有神鬼莫测之能,消耗的军备也是实打实的。哪怕能耗光楚军几百万支弩箭,砸碎他们所有的抛石机,这也是值得的。
也只有等这些胡人用尸体填平了壕沟,耗干了楚军的重火力,这帮嚣张的异族才会真正听他的指挥。
到那时,他曹操才能踩着胡人的尸骨,去寻找吕布防线上的破绽。
“既然单于有此雄心,孤便在后方,静候佳音。”曹操拱手退下。
轲比能和蹋顿没有理会曹操的退让。
在他们看来,中原的诸侯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软骨头。这片花花世界,最终还是要靠弯刀和战马说了算。
“吹号!”
轲比能翻身上马,拔出弯刀,仰天长啸。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顺着黄河北岸绵延数十里。
三十万乌桓与鲜卑骑兵,听到号角,纷纷跨上战马。没有严整的队列,没有复杂的旗语指挥。
他们就像决堤的黑色洪水,铺天盖地地在黄河北岸的旷野上展开。
浓烈的腥膻味随风飘向南岸。
三十万把弯刀同时出鞘,在晨光下汇聚成一片刺眼的寒芒。战马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残雪,发出阵阵嘶鸣。
黄河正值枯水期,宽阔的河床上露出了大片的沙洲和干硬的河床。部分水流平缓的地方,甚至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面。
这简直是天然的平原骑兵冲锋场。
轲比能立于阵前,看着对岸那座死寂的灰白堡垒,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他抛弃了所有迂回包抄的战术。
因为在草原霸主的认知里,只要数量足够多,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三十万游骑的白昼集团冲锋。
“草原的勇士们!”
轲比能高举弯刀,猛地向前一劈。
“踏平对岸的土包!杀光南蛮子!中原的财富和女人,全都是你们的!”
“杀!”
三十万异族铁骑齐声狂吼,双腿猛夹马腹。
大地的震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