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外那声悲凉的自嘲,被呼啸的北风瞬间撕碎。
为了活命而陷入疯狂的,不止曹孟德一人。
当楚国那台恐怖的国家机器全速运转,当北伐的钢铁洪流即将碾过黄河的消息传开时,绝望像一场瘟疫,蔓延到了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面对那种根本不讲兵法的国力碾压。
有人向北,引狼入室,赌上汉人的脊梁。
有人向西,画地为牢,斩断自己的生路。
视线越过中原的烽烟,跨过连绵的秦岭。
益州,剑阁。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绵数百里的木质栈道,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浓烟将绝壁熏得漆黑。
悬崖峭壁上,密密麻麻趴着数十万衣衫褴褛的蜀中民夫。
他们像蚂蚁一样,脖子上套着粗麻绳,在湿滑的绝壁上拖拽着重达千斤的条石。
“啪!”
监工的皮鞭沾着盐水,狠狠抽下。
“咔嚓。”
一条磨损严重的麻绳突然断裂。
十几名连在一起的民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条石巨大的重量拖拽着,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除了几声沉闷的回音,什么都没留下。
崖顶的关口前,刘备披着蓑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粗壮的双手死死捏着崖边的木栏,木屑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他平日里虽脾气暴躁,但看着成百上千的百姓像下饺子一样被填进深渊,黑脸也忍不住抽搐起来。
“大哥……”张飞上前一步,声音透着罕见的沙哑。
“这半个月已经摔死四千多人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没给人家备。”
“底下的将士眼睛都红了,再这么逼着干下去,栈道还没烧完,这蜀中的人就先造反了!”
刘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任由冷雨拍打在脸上。
一旁的法正裹着厚重的裘皮,脸色苍白。
他伸手拉住张飞的铁甲,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清醒。
“三将军,别劝了。主公这是在用人命换时间。”
法正指向远处那条被大火彻底切断的栈道遗迹。
“楚国在徐州一天打光了六十万精锐。那等钢铁洪流若是开进蜀中,咱们手里这些连皮甲都凑不齐的兵,拿什么挡?”
法正看着刘备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畏惧。
以往那个满口仁义的刘玄德,已经在楚国那绝对的国力碾压下,被硬生生剥下了最后的遮掩。
没有人去搜救,立刻有下一批民夫被皮鞭驱赶着填补空缺,踩着同伴坠崖的血迹,继续把石头往上拉。
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自从偷盗土豆彻底失败,加上楚军三路齐发的消息传回成都的那一天,刘备便下达了这道近乎自毁的死令。
烧栈道,筑死关。
哪怕把蜀中的青壮男丁填进去一半,他也要把这出川的路彻底封死,为自己争取时间。
……
同一时间。荆州,隆中。
夜风微凉,草庐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两名青年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残局。
庞统捏着一枚黑子,却没有落在棋盘上。他的目光透过半掩的竹窗,望向北方那一片晦暗不明的星空。
“贪狼噬杀,紫微星暗。”
庞统摇了摇头,将黑子扔回棋篓。
“北方的气数彻底尽了。三十万大军,一天就被打成了烂泥。曹孟德割须弃袍,袁本初吓破了胆。”
“吕奉先这头虓虎,生生把天下这盘棋,掀翻了。”
坐在对面的诸葛亮没有看星象。
他穿着一袭干净的白衣,手里把玩着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硬块,这硬块略显粗糙,其上却散发着淡淡清香。
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小册子,纸质看起来有些低劣,甚至上面的文字都显得杂乱,但内容却丝毫不少。
庞统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皱了皱眉:“孔明,天下大变,你还有心思摆弄这些从江东走私来的稀罕物?”
诸葛亮抬起头,将那块半透明的硬块推到庞统面前。
“士元,闻闻。”
庞统凑近闻了一下,除了那股清香,还有一种特殊的碱味。
“这叫肥皂,楚国工部造出来的。”诸葛亮声音平静。
“兵卒用来洗去甲片上的血污和泥垢,清水一冲,净如白纸。能让百万大军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后,少生疫病。”
庞统捏着那块肥皂,手指微微一僵。
诸葛亮又将那本小册子翻开,推了过去。
“尚书·洪范,带了标点,注了拼音。”
诸葛亮指着书页上那些粗黑的符号,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凝重。
“士元,你我苦读经史十载,方能断句通篇。”
“而现在,楚国三岁的孩童,拿着这本两文钱的册子,就能读懂圣人的文章。”
庞统死死盯着那些标点符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身为智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背后的恐怖分量。
“可怕的不是吕布的画戟,也不是他手下那几万重甲骑兵。”
诸葛亮收回手,目光落在棋盘的残局上。
“当天下诸侯还在算计着怎么抢地盘、怎么算计人心的时候。”
“那位楚王,在算计怎么让泥腿子吃饱,怎么让不识字的农夫看懂告示,怎么用工匠把石头变成坚不可摧的水泥堡垒。”
“我们在算计人。他在重塑规矩。”
诸葛亮抬起眼帘,看着庞统,一字一顿。
“这不叫兵法,这是国力碾压。非寻常奇谋可解。”
草庐内,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庞统看着诸葛亮手里的白子,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狂傲的笑意。
“怎么?你诸葛孔明,觉得赢不了?”
诸葛亮看着棋盘上那条已经被黑子完全绞杀的大龙,将那枚白子“啪”的一声,重重扣在死局最中心的气眼上。
一子落,满盘死棋竟生生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杀机。
“认输?”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方浓重的夜色。
他那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此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炽热。
“士元,若是对弈之人皆是碌碌之辈,你我读这满腹经纶,学这奇门遁甲,又有何意趣?”
诸葛亮转身,直视庞统:“他吕布以天下为枰,以国力碾压,这盘棋,确实是亘古未有的死局。但也正因如此,才值得你我入局。”
庞统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睥睨天下的狂气。
“说得好!若是一刀一枪便能赢,要我们这些谋士作甚!”
“越是不可战胜,越能显出手段!逆天改命,赢了这种怪物,你我之名,才配得上千古流芳!”
“古之项籍千古无二,但同样也成全了韩信、张良。吕奉先固然不错,但未必不能成就我庞士元。”
庞统走到诸葛亮身侧,目光投向西方。
“刘备现在被逼得画地为牢,闭关锁蜀,正缺咱们去给他续命。孔明,去趟益州?”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
“自然是去益州。这天下的大局,还没死透。”
“他吕布想收官,还得问问你我手里的棋子,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