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剑阁。
连绵的阴雨让崎岖的蜀道变得异常泥泞,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民夫,脖子上套着粗麻绳,正喊着号子,在悬崖峭壁上拖拽沉重的圆木。
“啪!”
监工的皮鞭狠狠抽在一个因为脚滑而摔倒的民夫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快点!州牧府有死令,三个月内必须把栈道修完,堵死关口!谁敢误了工期,全家连坐!”
民夫们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
自从刘备入主成都,为了防备楚军,下达了极其严酷的闭关锁国之令。
强征劳役,加派赋税,整个蜀中民怨沸腾,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成都,州牧府。
刘备跪坐在案几前,听着门外雨打芭蕉的声音,脸色阴沉。
案头堆满了各郡县呈上来的民变急报。但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些竹简推到了地上。
他在等,民怨再大,只要手里有粮,就能用刀压下去。
他在等陈到带回那能逆天改命的神粮。那是他顶着全蜀百姓的骂名,押上的最后赌注。
“砰!”
书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陈到浑身是血,盔甲破烂不堪,左臂软绵绵地垂着,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刘备案前。
刘备霍然起身。
他没有去看陈到的伤势,甚至没有问那一百名随行的白毦死士去了哪里。
他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陈到死死抱在怀里的两个沾满黑泥的布袋。
“主公……”陈到咳出一口血水,声音嘶哑。
“末将……幸不辱命。神粮,带回来了。”
刘备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一步跨过案几,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好!好!好!”
刘备仰头连叫了三声好。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把将布袋抱在胸前,就像抱着大汉四百年的江山。
“叔至立下首功!传医官,用最好的药,给叔至治伤!”
刘备大步跨出书房,站在走廊上,对着院中守卫厉声大喝。
“传元直,传翼德!让文武百官即刻入府!在庭院中设九丈法坛,孤要亲自开坛祭天,迎神物!”
整个成都州牧府瞬间沸腾起来。
一个时辰后。
大雨停歇,天空露出了一丝惨白的阳光。
州牧府宽阔的庭院内,一座临时搭建的三层木质法坛拔地而起。四周插满了玄色旌旗,香炉里燃着名贵的西域檀香。
徐庶、张飞以及被紧急召集的益州文武百官,分列法坛两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敬畏地看着高处。
刘备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红黑两色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
他神色肃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庄重。
那两个沾着黑泥的布袋,被放在一个铺着黄绸的纯金托盘里,由两名礼官小心翼翼地捧着,跟在刘备身后。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刘备站在法坛最高处,点燃三炷长香,高高举过头顶。
“汉室倾颓,奸贼窃国。今有楚地神粮,亩产数千斤。苍天有眼,将此神物赐予大汉,佑我蜀中百姓。备,代天下苍生,谢恩!”
刘备恭敬地将长香插入铜鼎,随即转身。
台下,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天佑大汉!天佑明公!”
仪式感和期待感,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
仿佛只要解开那个布袋,蜀中就能立刻变成粮仓,刘备就能带着百万大军杀出剑阁,一统天下。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金托盘前,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捏住了布袋上的麻绳结扣。
轻轻一扯。
结扣松开。
刘备满怀期待地将手探入袋中,准备抓出一把象征着希望的坚硬种子。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袋子里的东西时,脸上的神圣与狂热瞬间凝固了。
手感不对。
没有坚硬的颗粒感,反而有一种滑腻、软烂甚至带着些许恶心黏液的触感。
伴随着布袋的敞开,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混合着发霉的腐气,直接盖过了法坛上的檀香,直冲刘备的鼻腔。
刘备强忍着胃里的翻滚,用力一抓,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其表皮发黑。
表皮已经被水煮得脱落,用力一抓,直接在刘备的手心里变成了一坨散发着酸臭味的黄色烂泥。
“这……这是什么?”刘备瞪大了眼睛,看着顺着指缝流下的土豆泥,大脑一片空白。
站在下方的张飞探着头,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地嚷嚷:“大哥,这神粮怎么一股子馊狗食的味儿?”
刘备如遭雷击,一把抓向第二个布袋。
扯开绳结,这个布袋里没有酸臭味,土豆也是硬的。
刘备松了一口气,抓出几个生的土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旁的徐庶脸色骤变,大步跨上法坛,一把从刘备手里抢过那几个土豆。
徐庶死死盯着土豆表面,在那原本该长出嫩芽的凹陷处,没有一丝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焦黑的深洞。
“主公……”
徐庶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将土豆翻转过来,展示给刘备看。
“此物已死。种不活了。”
徐庶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子:“楚王早有防备。”
“第一袋,是直接在蒸笼里蒸熟的。这第二袋虽然是生的,但每一个芽眼,都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子,硬生生地烫死了。”
“这是军中将领的恶毒手段,物理绝后,不留一丝余地。”
徐庶苦涩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戏耍我们。从陈到将军潜入江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他们故意放陈到偷走这几袋废料,就是为了让主公空欢喜一场。”
法坛上,死寂一片,只有徐庶的话在冷风中回荡。
刘备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黄色烂泥,看着那些被烫满了焦黑窟窿的土豆。
他为了这几个破布袋,折损了一百名最精锐的白毦死士。
他为了等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在蜀中大兴劳役,背上了暴君的骂名,把自己的政治声誉挥霍一空。
他刚才甚至沐浴更衣,对着天地一通感激涕零的神圣祭拜。
结果,吕布送给他一袋熟土豆,一袋死土豆。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把他刘备当成猴子一样,按在地上肆无忌惮地摩擦和羞辱。
极度的屈辱、绝望与愤怒,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刘备的心脏。
“呃……”
刘备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一般的嘶鸣。
他双眼充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发黑,一股抑制不住的腥甜从胸腔直冲咽喉。
“噗——!”
刘备仰起头,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在惨白的阳光下化作一片血雾,溅落在他那身庄严的黑红冕服上。
“主公!”徐庶大惊失色,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备。
刘备死死抓着徐庶的胳膊,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披头散发,目眦欲裂地望着东方寿春的方向,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呼。
“吕奉先——!”
“你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刘备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祭天的法坛之上。
台下,文武百官乱作一团。
那几个被烫死的土豆,骨碌碌地滚下台阶,沾满了泥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诞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