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宫,御书房。
步骘将一本厚重的账册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王,北方的底子,快被咱们掏空了。”
步骘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中原大旱,加上曹操和袁绍强征军粮,北方的物价已经彻底崩溃。在邺城和许昌,一两黄金换不到一斗发霉的粟米。金银成了最没用的废铁。”
“为了活命,北方的世家大族和豪商,正发疯一样地把地窖里的金砖、银锭拉出来。他们乔装打扮,躲过曹袁的关卡,星夜兼程把财富运到寿春。”
步骘抬头看着吕布:“他们只认咱们的龙元。只有龙元,能在楚国的官市上换到土豆,换到救命的粮。”
吕布坐在椅上,端起手边的一个透明杯子。
杯子略显粗糙,带着微绿的杂色。里面装的不是茶,而是清澈如水的液体。
这是工部刚弄出来的初代玻璃杯,配上用土豆大批量酿造、经过反复蒸馏提纯的烈酒。
吕布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如刀,顺着喉咙一线烧进胃里。
“光听数字没意思。”
吕布放下玻璃杯,站起身。
“走。换身衣服,陪孤去东市走走。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北方门阀,是怎么在咱们楚国要饭的。”
……
半个时辰后。
寿春外城,东市。
为了吞吐全天下的物资,寿春在一个月前强行扩建了三十里外城。
十丈宽的水泥主道上,车马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吕布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袍。孙策和步骘也穿着常服,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
最热闹的不是米铺,而是工部直营的奇珍阁。
橱窗里,摆着几只剔透的玻璃酒樽。门前垒着几百个封着红泥的酒坛,浓烈的酒香飘满整条街。
这种名为楚王醉的蒸馏烈酒,不仅能御寒,抹在刀伤上还能防止化脓,成了北方豪族最眼红的战略物资。
“去前面的皇家典当行看看。”
吕布随手指了指街角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石楼。
三人信步走近。
石楼外,停着一溜满是泥污的马车。几名面容憔悴的老者,正带着随从,紧张地盯着当铺的柜台。
柜台后,坐着几名楚国户部的朝奉。
“这是清河崔氏的代表。”步骘压低声音,在吕布耳边说道。
崔氏,河北顶尖门阀,四世三公袁绍的座上宾。
此时,这位名震北方的崔家代表,正颤抖着双手,将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推到柜台上。
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尊布满铜绿、造型古拙的青铜方鼎。
“掌柜。”崔家代表声音发涩,带着一丝哀求。
“这是西周传下来的散氏盘。上面有八十个金文铭文。我崔家传了十二代,是镇族之宝。”
朝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拿过一块破布,随意地擦了擦青铜鼎上的灰。
“铜的。不能当钱花,也不能吃。”
朝奉把鼎推了回去,“现在兵荒马乱,古董最不值钱。”
“我家大王说了,只认足金足银。你要是实在想当,看在这东西年份够老的份上,死当,八十个龙元。”
“八十?”
崔家代表眼珠子猛地凸起,死死抓着柜台边缘。
“这可是无价之宝!在太平年间,这鼎能换一座城!你给我八十个龙元?”
朝奉脸色一沉,敲了敲桌子。
“老丈,这儿是寿春,不是你们河北。太平年间的价,你留着回河北卖去。下一位!”
“等等!”
崔家代表猛地扑在柜台上,死死护住木盒。
他眼眶通红,此刻眼泪却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流了下来。
“八十就八十……我当了。”
崔家代表咬着牙,字字泣血。
“换三十袋土豆,十车水泥,剩下的全换楚王醉。”
北方乱兵四起,盗匪横行。他需要土豆养活族人,需要水泥加固快被乱军攻破的庄园,需要烈酒给受伤的私兵治伤。
为了活命,祖宗基业,国之重器,只能当成破铜烂铁贱卖。
朝奉利索地开出票据,点出八十枚金灿灿的龙元,扔在柜台上。
“拿好票据,去城外三号仓提货。”
崔家代表捧着那一把龙元,就像捧着崔氏一族的命。
他踉跄着转过身,看着那尊被伙计随意扔进货库的青铜鼎,猛地捶打着胸口,蹲在水泥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却没引来多少围观。
因为在典当行的队伍里,像他一样为了几车水泥和粮食,抱着祖传玉器、绝版古籍来贱卖的北方权贵,多如牛毛。
人群后方。
孙策死死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痛哭的老者,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握着折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在江东,他习惯了用霸王枪去挑翻敌将,习惯了在尸山血海里冲锋。
他一直以为,杀人最狠的手段就是把刀磨得再快一点。
但今天,看着这些在北方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楚国的一家当铺前,为了几袋食物和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哭着把祖宗的脸面踩进泥里。
孙策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种手段面前,简直仁慈得像个菩萨。
“主公……”孙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这手段……太毒了。”
“毒?”
吕布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运货马车。
“他们兼并土地、饿死百姓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毒?”
吕布转过身,目光越过繁华的寿春城,看向北方那片天空。
“当他们还在算计着怎么抢地盘、怎么收租子的时候,孤已经把天下的规矩,改成了孤的规矩。”
“不战而屈人之兵。”
吕布迈开步子,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冷酷与霸道。
“孤要让他们一点点把血抽干,把骨髓榨净。等曹操和袁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这天下所有的财富、粮草、甚至是他们手下的命脉,全捏在孤的手里。”
“到那时,这大汉的江山,只剩下一个空壳。”
孙策和步骘看着吕布高大的背影,双双低下头,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