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平原的绞肉机还在疯狂运转,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豫章郡,同样阴云密布。
长江南岸,水汽氤氲。
宽阔的江面上,千余艘战船首尾相接,几乎将江水彻底截断。
六万交州兵,穿着粗糙的皮甲,甚至还有不少人光着膀子、套着藤甲,正吵吵嚷嚷地在甲板上生火造饭。
这是交州刺史士燮的家底。
拿了曹操的重金,又眼红楚国官仓里堆积如山的土豆,士燮派出了自己的长子士徽,领兵六万,顺水路直扑扬州。
他们要赶在吕布主力被拖在徐州的时候,抄了楚国的后路。
中军的一艘大肚楼船上,士徽咬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斜眼看着旁边那个裹着黑袍的中年人,那是曹操派来的随军密探。
“曹丞相也太小心了。非说扬州水师有江东孙策的底子,让我稳扎稳打。”
士徽把骨头随手扔进江里,抹了把嘴上的油。
“你看这江面上,连根楚军的毛都没有!吕布把能打的兵全带去北方拼命了,留给孙策的,顶多就是些老弱病残。”
黑袍探子眉头紧锁,看着江面上那些用粗大铁锁连在一起的战船。
“少将军,交州水师不习长江风浪,您下令将战船用铁索连环,铺上木板以稳固军心,这本是妙招。”探子压低声音提醒。
“但如此一来,船只转舵极为困难。若是敌军用火攻,怕是躲不开。”
“火攻?”
士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阴沉的天空。
“你睁开狗眼看看!这春雨连绵,江面上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
“再加上现在刮的是西北风,我们在上风口,孙策在下风口。他怎么放火?烧他自己吗?”
探子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天时地利,确实都在交州军这边。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直捣豫章!拿下了粮仓,本将让兄弟们天天吃那个什么叫土豆的神粮!”
交州大军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回荡,透着一股盲目的傲慢。
……
距离交州船队下游不足三十里的水湾处,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遮蔽了江面。
芦苇深处,两百艘楚军的五牙大舰静静地蛰伏着。没有军旗,没有战鼓,连士卒都含枚噤声。
最中央的一艘楼船上,周瑜一袭白衣,腰悬长剑。他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随意地握着一把羽扇。
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江水流向,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景。
“公瑾,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孙策大步走上甲板。他没穿重甲,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皮铠,手里提着那杆沉重的霸王枪。
枪刃已经被他擦得雪亮,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压抑到极点、随时准备扑食的猛虎。
“斥候刚报,交州那帮蛮子把战船全用铁链拴在一起了。”孙策咧嘴冷笑。
“这群土包子,在水沟里划过几天船,就敢来长江上撒野。给我五千精锐,我直接冲上去把他们的帅旗砍了!”
周瑜转过头,看着满脸杀气的孙策,用羽扇轻轻敲了敲船舷。
“伯符,大王把整个南线交给你我,不是让我们去拼命的。六万人,就算站着让你砍,你的刀也会卷刃。”
周瑜伸出羽扇,指着江面上的浓雾。
“交州军虽众,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最大的破绽,就是太想当然了。”
“铁索连环,确实稳如平地,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把自己的战船,变成了一座水上的死城。”
孙策皱了皱眉:“可现在吹的是西北风,我们在下风口。强行用火箭,射程不够,还会被风吹回来。难道真把新造的那些投石车推上船?”
“用不着那些。”周瑜仰起头,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微风。
“大王在北方打的是硬仗、富裕仗,咱们在南边,就替大王省点家底。老祖宗留下的兵法,足够收拾这帮蛮夷了。”
“等风。”
孙策一愣:“等什么风?”
周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天际的流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吹拂在脸上的西北风,突然停了。江面上的大雾开始剧烈地翻滚。
紧接着,周瑜鬓角的发丝猛地向前方飘起。挂在桅杆上的战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旗面笔直地指向了交州舰队的方向。
东南风,起了。
春季的长江,气候诡谲。这短暂的东南风,正是周瑜等了一整天的杀机。
“风来了。”
周瑜手中的羽扇猛地合拢。那一瞬间,他身上儒雅的书生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到极致的杀伐果断。
“传令!火船出阵!”
芦苇荡中,号角骤起。
三十艘早已准备好的蒙冲小船,像离弦之箭般窜出水湾。
这些船上没有士兵,只有塞得满满的干柴、硫磺和浸透了猛火油的膏脂。
每艘船的船尾,只有两名死士负责掌舵。
借着越来越急的东南风,三十艘火船顺水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什么?”
交州水师的前阵,甲板上的士兵指着远处江面上突然出现的几十个黑点,满脸错愕。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些黑点已经逼近了不足百步。船尾的死士点燃了引线,随后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火苗刚一窜出,便被东南风猛地扯起。
“轰!”
三十艘蒙冲瞬间化为三十团巨大的火球,借着风势,直直地撞进了交州军那密密麻麻、被铁索死死锁住的船阵之中。
“砰!砰!砰!”
火船重重地撞在楼船的木板上。猛火油顺着撞击的裂缝四处飞溅,火势瞬间蔓延。
“起火了!快救火!”
交州军的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端着水盆想要扑救,但猛火油遇水不灭,反而在水面上剧烈燃烧起来。
因为铁索连环,后面的船根本无法躲避。火舌顺着铁链和搭板,贪婪地吞噬着一艘又一艘战船。
浓烟冲天,火光将昏暗的江面映照得亮如白昼。
惨叫声、木板的断裂声、士兵坠江的扑通声,混成了一首刺耳的丧歌。
士徽站在中军的帅船上,看着周围瞬间化为火海的舰队,整个人都懵了。
“风……风向怎么变了?”他死死抓着栏杆,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个曹军探子倒是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士徽的胳膊。
“少将军!水路完了!快弃船上岸!只要到了岸上,咱们还有兵力优势!”
交州军被烧破了胆,纷纷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江里,连滚带爬地往南岸的泥滩上游。
几万落水狗,在泥泞的江滩上拥挤、踩踏,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然而,当士徽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好不容易爬上泥滩,抹去脸上的黑灰时,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