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下邳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继而演变成隆隆的闷雷声。
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胯下赤兔马如一团烈火般喷着响鼻。
他手持方天画戟,目光冷冽如刀,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在他身后,三千玄甲重骑如钢铁洪流般滚滚而出,黑色的甲胄在晨曦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
紧接着是两万步卒,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口上。
城门口,陈宫一身布衣,早已立于马前等候。
见吕布出城,陈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赤兔马的缰绳。
他神色凝重,并未像往常那样高谈阔论,而是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叮嘱。
“主公,此去迎战袁术,虽是豪情万丈,但宫心中始终难安。”
“曹操生性奸诈,定会窥视我后方空虚。主公在外迎敌,务必速战速决,若战事稍有胶着,务必立刻回师,切不可恋战啊!”
吕布微微低下头,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
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台放心。某去去便回,斩下袁术的狗头不过探囊取物而已,要不了多久!”
说罢,他一抖缰绳,赤兔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那惊得林中宿鸟四散飞逃的冲天杀气。
随着大军逐渐远去,尘土飞扬,遮蔽了视线。
下邳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更为险恶的暗流。
城楼的一处阴影里,一个身穿青衫的文士缓缓走了出来。
陈登一直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吕布大军远去的方向。
直到那面硕大的“吕”字帅旗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紧绷的嘴角才终于压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丝极度轻蔑的冷笑。
“莽夫终究是莽夫!”
陈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城墙砖石,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
“竟真敢以两万人去硬撼袁术二十万大军?他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真以为自己是战神下凡?”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仿佛嗅到了权力的芬芳。
“吕布啊吕布,你终于把自己玩死了。这一次,曹公,机会来了!”
陈登并未立刻动手制造骚乱,他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深知此时若是操之过急,反而会打草惊蛇。
入夜后的下邳城,更显幽深。陈登坐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穿梭在城中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他在城东的一座豪宅后门停下,这里是下邳巨富王家的府邸。
不多时,几个在徐州举足轻重的世家家主便悄然汇聚于密室之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兴奋而又紧张的脸庞。
“陈大人,吕布真的带主力走了?”王家家主压低声音问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千真万确。”
陈登从袖中摸出一叠兵部勘合与密信,随手丢在桌上。
“这是曹公的亲笔信,许诺诸位,只要助曹军破城,日后徐州便是诸位的天下,且免赋税三年。”
众人一阵低呼,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那……糜家那边?”有人迟疑地问道。
“糜竺乃是徐州别驾,家资巨亿,若是他能加入……”
陈登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糜竺那个老狐狸,说什么‘局势未明,不敢妄动’,不过是首鼠两端罢了。”
“既然他觉得不保险,那这泼天的富贵,便由我们几家分了!”
“无需理会他,只要我们控制了城门守将,糜家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环视众人,语气森然:“我已经暗中买通了负责西门的偏将。诸位回去后,立刻将家族私兵集结起来,分发兵刃甲胄。”
“只等前线一打起来,吕布被袁术缠住,我们就立刻动手,献城迎曹!”
……
数日后,许昌。
一匹快马冲入丞相府,将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曹操案头。
曹操展开密报,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拍案而起,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吕奉先啊吕布奉先,你若是据城死守,我还要费一番手脚。”
“如今你竟敢全军出击,野战迎敌?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兴奋地在大堂内来回踱步,眼中精光四射。
“二十万对两万,即便他吕布是虓虎,也会被活活累死!待他筋疲力尽之时,我军正好坐收渔利!”
“主公且慢。”
一旁的郭嘉轻轻摇着羽扇,虽然眼中也带着笑意,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此时不可急躁。若是我们现在就动,吕布见后路被断,说不定会破釜沉舟,反戈一击,或者干脆投了袁术。”
曹操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郭嘉:“依奉孝之见?”
郭嘉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下邳与战场的中间位置画了一条线。
“需待吕布与袁术彻底交火,战况胶着之时,我军再如雷霆般压上。”
“届时,徐州世家为内应打开城门,断其归路;袁术大军在前,耗其气力。吕布插翅难飞!”
曹操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善!甚善!”
他当即抽出令箭,厉声喝道:“传令!命夏侯渊、曹仁即刻集结五万精兵!”
“全军只带干粮,不埋锅造饭,衔枚疾走,潜伏于徐州边境密林之中。”
“只待徐州方向狼烟一起,即刻给我偷袭下邳,端了吕布的老窝!”
……
两日后,淮水北岸。
狂风卷集着乌云,压得低低的,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浓烈的肃杀之意。
袁术的二十万大军,沿着淮水一字排开,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连绵的军帐如同白色的海洋,金色的龙旗在风中狂舞,彰显着那位“仲氏皇帝”的不可一世与滔天野心。
战鼓声如同闷雷,在旷野上回荡,震得淮水波涛汹涌。
相比之下,刚刚抵达战场的吕布军,显得格外单薄。
两万步卒,三千骑兵,在这广袤的平原上,就像是黑色浪潮前的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仿佛随时都会被那白色的巨浪吞没。
然而,这块礁石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纹丝不动。
吕布勒马立于阵前,身后的披风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袁术那浩浩荡荡的军阵,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方天画戟,戟尖斜指苍穹,在乌云的映衬下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终于到了……”
吕布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兴奋。
风声呼啸,天地变色。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