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风雪不仅未停,反而越下越紧。
但此刻的中军高台上,气氛却热烈得仿佛盛夏。
曹操身披大红氅,双手按在栏杆上,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飘摇的城池。
就在刚才,白门楼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那是约定的信号。
紧接着,紧闭了三个月的下邳城吊桥,“轰隆”一声重重砸落在护城河上,激起一片冰渣。
城门,开了。
“哈哈哈哈!”
曹操猛地仰天大笑,笑声穿透风雪,回荡在三军阵前。
他指着那洞开的城门,回头看向身后的众谋士与刘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三个月了!孤耗费钱粮无数,引泗水灌城,今日终破此局!”
“吕布那匹夫,空有虓虎之勇,却无半分脑子。如今众叛亲离,这下邳城,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高台之上,众将纷纷拱手贺喜。
唯独站在曹操身侧的刘备,那一双标志性的大耳微微动了动,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感觉很荒谬,明明大局已定,侯成、宋宪、魏续三人皆已反水,吕布此时应当已被捆成粽子了才对。
但多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直觉,让刘备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曹公,吕布之勇,冠绝天下。困兽之斗,犹未可知,还是小心为上。”
曹操闻言,笑声一顿,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玄德啊,你就是太谨慎了。”
曹操眯起细长的眼睛,满脸自信。
“那吕布已被酒色掏空,连走路都费劲。更何况,此时他已被侯成等人偷了兵器、盗了战马,瓮中之鳖罢了!”
说完,曹操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
“全军压上!除了陈宫和吕布要抓活的,其余顽抗者,杀无赦!”
“今夜,孤要在白门楼设宴!”
……
下邳城内,刺史府。
比起城外的欢腾,这里此刻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府内的仆役、丫鬟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卷着细软哭爹喊娘。
唯独后院的一间书房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烛火昏黄。
陈宫身着一身整洁的儒袍,正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头顶的冠帽。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篼,双眼布满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大人!快走吧!”
两名满身是血的亲兵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北门那边还有我们的一队兄弟,趁着乱军还没合围,咱们杀出去,或许还能活!”
陈宫整理衣领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忠心汉子,惨然一笑。
“走?”
“往哪走?”
陈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下邳已破,主公……怕是已经被擒了。”
提到“主公”二字,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恨意。
他恨啊!
不是恨曹操奸诈,而是恨吕布无谋!
“当初在濮阳,我不该救他;在徐州,我让他分兵互为犄角,他不听;让他断绝曹操粮道,他也不听!”
陈宫的手死死抓着窗棂,指甲几乎扣入木肉之中。
“听信妇人之言,疏远忠良,亲近小人……这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陈宫自负智计百出,奈何……奈何辅佐的是一头蠢虎!”
亲兵急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那曹操向来爱才,若是大人……”
“住口!”
陈宫厉声喝断,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决绝。
“我陈公台虽非圣贤,却也知忠义二字。”
“吕布虽蠢,却待我不薄。今日兵败,我身为主簿,既然救不了他的命,那便陪他一起死!”
“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咬咬牙,刚想强行架走陈宫。
就在这时。
“轰!”
前院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开。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伴随着兵甲碰撞的脆响。
“在这!陈宫在这!”
“别让他跑了!”
一群身穿曹军号衣的刀盾手,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后院。
领头的一员战将,手持长枪,满脸横肉,正是夏侯渊麾下的副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陈宫,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哈哈哈哈!我就说这老小子肯定还在摆谱!”
副将大笑一声,长枪一指:“弟兄们,那是陈宫!抓活的!曹公有令,活捉陈宫者,赏百金!”
数百名曹军士兵瞬间红了眼,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两名亲兵怒吼一声,拔刀冲了上去,但转瞬间就被淹没在乱刀之中。
鲜血喷溅在窗户纸上,触目惊心。
陈宫看着这一幕,没有惊慌,没有求饶。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群如狼似虎的追兵,端坐在书桌前。
他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这一生,满腹经纶,最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奉先啊……”陈宫心中最后叹息一声。
“若有来世,你多读点书吧。”
身后,那名曹军副将已经冲到了门口,看着端坐等死的陈宫,狞笑道:“老东西,还挺有种!给我绑了!”
几名士兵拿着绳索就要冲进屋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边炸裂。
那声音之大,仿佛是天上的雷公发了怒,震得所有人耳膜剧痛,心脏骤停。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书房侧面那堵厚实的青砖院墙,竟然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远古巨象正面撞击,瞬间粉碎!
不是倒塌,是粉碎!
砖石如子弹般向四周激射,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曹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飞溅的砖块砸得脑浆崩裂,当场暴毙。
烟尘漫天,遮云蔽日。
整个后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那名曹军副将更是惊恐地后退两步,死死盯着烟尘中心。
“什么东西?”
狂风呼啸,卷走烟尘。
一道令人窒息的恐怖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匹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百花战袍,黑发在风雪中狂舞。
但他手中那杆倒拖在地上的方天画戟,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戟尖划过青石地面,拉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他就那么静静地挡在陈宫的身前,如同横亘在天地间的一座魔山。
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陈宫,听到动静,错愕地睁开双眼。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的从容瞬间崩塌。
“奉……奉先?”
陈宫的声音都在颤抖,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陈宫猛地反应过来,一种强烈的焦急涌上心头。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冲着吕布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吼道:
“糊涂!糊涂啊!!!”
“你既然脱困了,为何还要回来?为何不去北门突围?”
“曹操大军马上就要合围了!你一个人来这里有什么用?送死吗?”
“快走!别管我!留得有用之身,还能东山再起!快走啊!!!”
陈宫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把吕布推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匹夫之勇!
这下邳城已经被曹军填满了,一个人再强,能杀几百个,还能杀几万个不成?
这简直是蠢到家了!
听着身后那熟悉的咆哮和斥责,马背上的吕布,缓缓转过头。
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并没有陈宫预想中的慌乱,也没有往日的暴躁。
吕布看着那个急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替自己去死的中年文士。
忽然,他咧嘴一笑。
那口白森森的牙齿,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公台。”
吕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傲。
“以前,你总说我脑子不好使,听不懂你的计策。”
“确实,动脑子太累了。”
说到这里,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猛地一震,那股恐怖的气浪瞬间将周围的积雪清空。
“但今天……”
“不需要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