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花园。
今日并没有早朝。
庆帝一身宽松的白袍,甚至没有穿鞋,极其随意地坐在湖边的木台之上。
手中握着一根并未挂饵的鱼竿。
在他身侧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轮椅静静停放。
陈萍萍膝盖上盖着羊毛毯子,双手交叠在腹部,面容平静地看着湖面。
两人身后十丈开外。
老太监洪四庠微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而在更阴暗的角落里。
一道黑影几乎与树荫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闪过的寒光,证明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影子。
“萍萍啊。”
庆帝抖了抖手腕,鱼线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
“你觉得这李长生,如何?”
陈萍萍微微欠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定安王天纵奇才。”
“败云之澜,胜苦荷。”
“这份天资,便是当年的……也未曾有过。”
他没说那个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庆帝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啊。”
“朕也没想到,咱们南庆竟然出了这么个怪物。”
“二十岁的宗师,还要加上个‘大’字。”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庆帝转过头,目光落在陈萍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既然是叶轻眉的儿子,也就是你的晚辈。”
“以后在鉴查院那边,你得多照看照看。”
“别让他仗着修为高,就走了歪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是在试探。
陈萍萍心中跟明镜似的。
庆帝这是怕了。
怕李长生不受控制,怕鉴查院和定安王府穿一条裤子。
陈萍萍面露苦涩,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这就太高看老奴了。”
“若是以前,老奴还能倚老卖老说上两句。”
“可如今定安王已成大宗师,这世间巅峰的存在。”
“他若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老奴这把残骨头,怕是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戳的。”
陈萍萍这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庆帝盯着陈萍萍看了半晌,见这老瘸子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阵气结。
老狐狸。
滑不留手。
就在庆帝准备再敲打两句的时候。
候公公那尖细的嗓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定安王驾到——”
庆帝立刻收敛了眼中的情绪,换上了一副慈祥长辈的面孔。
李长生穿过回廊,步履平稳地来到湖边。
他没有行大礼。
“参见陛下。”
随后他又看向轮椅上的老人,温和一笑。
“陈院长也在。”
陈萍萍那张万年不变的阴沉脸上,极其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见过王爷。”
“王爷昨夜大展神威,可是让老奴开了眼界。”
庆帝看着两人这般“融洽”,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用力。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长生来了。”
“坐。”
候公公连忙搬来一张锦凳。
李长生谢过之后,坦然落座。
“不知陛下急召微臣入宫,有何要事?”
庆帝放下鱼竿,指了指身旁的石桌。
那里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箱子。
这箱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通体漆黑,没有一丝缝隙,更没有锁孔。
看起来充满了神秘感。
“朕之前说过,若是你能赢下大比,除了封王,还有重赏。”
“这便是那件赏赐。”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是神庙遗留下来的宝物。”
“朕参悟多年,始终不得其法,也打不开这盒子。”
“或许这东西与你有缘。”
李长生目光落在那个黑箱子上。
他现在的感知中,这箱子的重量似乎不太对。
“窥天术,开。”
李长生心念一动。
双眸深处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那坚硬无比的合金外壳,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透明。
视线穿透层层阻隔,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静静地躺在防震海绵之中。
那金属表面流转着奇异的光泽,绝非这个时代的产物。
李长生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起身,双手捧起箱子。
“多谢陛下厚赐。”
“……”
庆帝一直在观察李长生的表情。
见他只是淡然收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好奇,心中不由得更是忌惮。
这份养气功夫,简直不像个年轻人。
“长生啊。”
庆帝重新拿起鱼竿,看似随意地感叹道。
“你如今已是大宗师之境。”
“这般年纪,便登临绝顶,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了。”
“朕这心里,甚是欣慰,也有些……惶恐啊。”
“……”
最后这半句,带着几分玩笑,却也藏着几分真意。
一旁的陈萍萍眼帘微垂,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
来了。
这就是帝王的猜忌。
李长生将箱子递给身后的随从,转过身,直视庆帝的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嘴角含笑。
“陛下谬赞了。”
“微臣这点微末道行,在陛
“相比之下,陛下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微臣距离陛下,还差得太远。”
这句话一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庆帝原本正在抖动的鱼竿猛地一僵。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直刺李长生。
他看出来了?
不可能!
朕隐藏了几十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真气。
即便是在陈萍萍面前,也是装作一副不懂武功的样子。
这小子刚入大宗师,怎么可能看穿朕的伪装?
庆帝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毕竟是隐忍多年的帝王。
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常态。
庆帝哑然失笑,连连摆手。
“你这孩子,就会拿朕寻开心。”
“朕平日里也就练练那些强身健体的把式,射射箭还行。”
“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连洪四庠都打不过,更别提你们这些大宗师了。”
陈萍萍在一旁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虚伪。
真是虚伪至极。
明明有着惊天动地的修为,却偏要装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