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愣住了。
哪怕是那精密的计算核心,此刻也无法解析这句话的含义。
但他却莫名地觉得。
李长生没有骗他。
巷弄之中,风又起。
卷起几片落叶。
在这初秋的凉意中,似有一股名为希望的暖流,悄然流淌。
听着李长生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五竹罕见地愣住了。
那颗被黑布遮挡的头颅,机械般地歪了一下。
似乎是在处理一段无法解析的乱码。
“再见?”
五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硬的疑惑。
在他的逻辑库里,死亡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是一切生理机能的停止。
是数据的永久丢失。
“小姐已经死了。”
“埋在太平别院。”
“我都看见了。”
五竹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
他不理解李长生所谓的“再见”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他也死去,去那个并不存在的阴曹地府?
那是人类自我欺骗的谎言。
作为神庙最优秀的使者,他不信鬼神。
李长生看着五竹这副呆板却又较真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背负双手,目光炯炯。
“五竹叔。”
“我说的再见,不是在地下。”
“而是在这人间。”
李长生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巷弄中炸响。
“我要复活她。”
简单的五个字。
却让五竹的身躯猛地一震。
手中的铁钎“哐当”一声,竟险些滑落。
这是五竹从未有过的失态。
哪怕是面对叶流云的大宗师之威,他也不曾如此动容。
“复活?”
五竹重复着这个词。
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在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选项。
神庙的科技可以延缓衰老,可以改造肉体,甚至可以修改记忆。
但唯独不能逆转死亡。
“这不合逻辑。”
“这违背了生命守恒定律。”
“没人能复活。”
五竹虽然在反驳,但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渴望。
是期盼。
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这世上的规矩,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神庙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也做不到。”
“我是她的儿子。”
李长生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相信我。”
“用不了多久,你会亲眼见到她站在你面前。”
“活生生的她。”
“会笑,会骂人,会叫你小竹竹的她。”
随着李长生的话语落下。
五竹彻底沉默了。
小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瓦砾的细微声响。
五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铁像。
但在他那精密的处理器深处。
无数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冲刷。
原本灰暗的核心逻辑区,此刻仿佛被点亮了一盏灯。
复活。
那个曾经只会给世界带来光亮的女子。
真的能回来吗?
五竹不知道原理。
他也计算不出概率。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李长生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他选择了相信。
不需要逻辑。
不需要证据。
“好。”
五竹终于开口了。
原本冰冷的机械音中,竟多了一分难以名状的温度。
“我信你。”
“如果是你,或许真的可以。”
五竹微微低下头,手中的铁钎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那是一种有了新目标后的坚定。
“我会很开心。”
“如果她能回来。”
五竹的情感表达总是这么直白且贫瘠。
但正是这种贫瘠,才显得尤为真挚。
李长生笑了。
笑得很温和。
他知道,这颗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
未来的路虽然难走,但他有信心去颠覆这一切。
“会有那么一天的。”
“五竹叔,那我就先走了。”
“记得,护好范闲。”
“他在京都的路,不好走。”
李长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他转过身,衣摆随风扬起。
在这略显破败的巷弄中,走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五竹没有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虽然看不见。
但他依然一直“注视”着李长生离去的背影。
直到李长生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
“复活……”
五竹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毫米。
这是一个奇迹。
也是他漫长岁月中,唯一的期待。
片刻后。
五竹收敛了心神。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只不过。
在他的核心指令集的最深处。
多了一行优先级最高的代码:
【等待重逢】。
......
京都的清晨。
总是醒得很早。
一夜之间。
书院诗会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京都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
勾栏瓦舍。
就连那路边卖早点的摊贩,嘴里念叨的也不是包子馒头。
全是“李长生”三个字。
“听说了吗?”
“那位李公子,在书院诗会上,仅凭一人之力,压得整个京都的才子抬不起头来!”
“何止啊!”
“那首《侠客行》,简直是杀气动天。”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啧啧啧。”
“这哪是书生能写出来的句子?分明就是天上的诗仙下凡!”
百姓们议论纷纷。
读书人们则是如获至宝。
有的甚至连夜将那些诗句抄录下来,贴在床头,以此勉励。
诗仙之名。
不胫而走。
全城轰动。
……
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
庆帝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袍,半倚在软榻之上。
他的手里。
正捏着一张宣纸。
纸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宫里的太监刚刚誊抄送来的。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好气魄。”
庆帝的目光落在纸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孩子的胸中,藏着百万兵甲啊。”
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眼底深处,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般才情。
这般气度。
放眼整个南庆皇室,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皇子。
太子不行。
二皇子也不行。
庆帝叹了一口气。
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又慢慢皱了起来。
可惜了。
真的可惜。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妃嫔所生,哪怕是宫女所出。
朕都能把这江山交给他。
这太子之位。
非他莫属。
偏偏。
他是叶轻眉的儿子。
那个女人的儿子。
庆帝将手中的宣纸随手放在一旁,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太优秀了。
优秀得让人感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