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顿了顿，手中的铁钎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回背后。
“但他刚才有几招，很麻烦。”
“如果不是因为那日在被你打了一拳，让我的计算核心……让我有些感悟。”
“今日恐怕要多花些时间。”
五竹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那天的拳法，叫什么？”
李长生曾与五竹切磋。
那一战，李长生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拳法，竟逼得五竹退了半步。
那是五竹从未见过的数据模型。
李长生微微一笑，负手而立，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太极。”
简单的两个字。
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太极？”
五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搜索记忆库中的词条。
李长生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指尖所过之处，气流似乎都随之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不过。”
“就在刚刚观看你与叶流云一战时，我忽有所悟。”
“这门拳法，进阶了。”
“我现在叫它，太极弄云手。”
听到这话，五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名为“惊讶”的表情。
虽然很细微。
但在他身上出现，已是极难得。
仅仅是观战，就能顿悟？
还能自创进阶功法？
这种学习能力，即便是在五竹的认知里，也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能不能，演示一遍？”
五竹开口问道。
对于任何未知的强大武学，他都有着本能的收集与解析欲望。
“当然可以。”
李长生没有丝毫藏私的意思。
他向后退了半步，拉开架势。
“五竹叔，看好了。”
话音落下。
李长生动了。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也没有快若闪电的速度。
他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晨光中舒展筋骨。
双手在身前虚抱成圆。
左手如云，右手如风。
看似毫无力道，软绵绵的。
但在五竹的视野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李长生周身的气机，变得混乱而又统一。
那双手划过的轨迹，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时而如行云流水，顺势而为。
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空气中的尘埃，随着他的手势盘旋起舞。
形成了一个个肉眼难辨的气旋。
刚与柔。
阴与阳。
在这方寸之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毫无章法。
却又包罗万象。
五竹站在原地，头微微歪着。
那一块黑布之后，不知正进行着怎样疯狂的运算。
在他的计算核心里。
任何武功招式，都是有点、线、面组成的轨迹。
都有速度、力量、角度的数据支撑。
可是。
眼前李长生的动作，全是乱码。
没有任何一条既定的轨迹。
没有任何一个固定的受力点。
所有的动作都是随心所欲，所有的劲力都是即兴而发。
无法预测。
无法解析。
无法计算。
“滋……”
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声，在五竹的脑海中响起。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这种违背了物理规则和逻辑算法的存在，对于一个基于严密逻辑运行的机器人来说。
简直就是天敌。
这是“意”。
是“道”。
是超脱于数据之上的玄妙。
李长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五竹的异样。
那种仿佛机器过载般的僵直感。
他心念一动，立刻收手。
周身涌动的气机瞬间平复，一切归于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
五竹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茫然。
“我不懂。”
“完全没有逻辑。”
“但……很强。”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陷入那种云气般的劲力场中，哪怕拥有绝对的速度和力量。
也会有力无处使。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里。
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李长生看着五竹有些纠结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五竹叔，你不必纠结。”
“这套拳法讲究的是随心所欲，无招胜有招。”
“你需要用心去感受，而不是用脑子去计算。”
说到这里，李长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而这，恰恰是你最难做到的。”
毕竟。
机器人没有心。
或者说。
五竹的“心”，是由无数条指令和代码构成的。
无法理解那种玄之又玄的“随心所欲”。
五竹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消化李长生的话。
虽然听不懂。
但他相信李长生。
“既然你更强了，那我就放心了。”
五竹说道。
他今天之所以会来，甚至不惜暴露行踪与人大打出手。
就是为了确认李长生的实力。
确认他有没有自保的能力。
李长生收起笑意，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他缓步走到五竹面前，轻声说道：
“五竹叔。”
“范闲进京了。”
听到这个名字，五竹的身体微微一颤。
“嗯。”
“我知道。”
“我会护他。”
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长生看着面前这个从不苍老的守护者，轻叹一口气。
“京都这潭水，比澹州浑得多。”
“范闲这一来，必然会卷入无数的是非漩涡。”
“太子、二皇子、长公主……甚至宫里那位。”
“很多人都盯着他。”
“危险，无处不在。”
五竹微微抬头，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李长生对京都的局势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明明这些年，他一直待在书院，甚少涉足朝堂之事。
“你知道的很多。”
五竹说道。
“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要你是小姐的儿子，我就信你。”
这就是五竹。
单纯得令人心疼。
只要认定了立场，便会毫无保留地信任。
李长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拍了拍五竹那坚硬如铁的肩膀。
“放心吧，五竹叔。”
“有我在，这京都的天，翻不了。”
五竹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少年。
又想起了远在澹州的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柔和。
“小姐若是知道，她生了两个这么好的儿子。”
“一定很高兴。”
五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可惜……”
“她看不到了。”
那个曾经惊艳了整个时代，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女子。
终究是化作了一抔黄土。
这是五竹心中永远的痛。
也是他永远无法修复的数据缺失。
李长生看着五竹那略显萧索的身影。
眼神微微闪烁。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
也知道神庙的真相。
“五竹叔。”
李长生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不用可惜。”
“也不必难过。”
五竹疑惑地抬起头。
李长生微微一笑，目光望向那遥远的苍穹，仿佛看穿了时空的迷雾。
“只要你一直走下去。”
“终有一天。”
“你会与她再见的。”
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
更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于穿越者的，足以颠覆世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