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头顶悬挂着昔日的海神传人。
不远处还有那个刚才不可一世、现在却面如死灰的修罗神念继承者唐晨。
在这样的环境下。
这三人竟然聊起了家常?
聊起了谁干活谁休息的问题?
这种荒谬感,让还跪在地上的波赛西感到一阵眩晕。
她看着那个被她视为信仰的海神继承人唐三,就像是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晾在那里,无人问津。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讨论着女儿的衣服乱不乱。
这甚至不是轻视。
这是彻底的无视。
在千羽的眼中,不管是海神,还是修罗神,亦或是这嘉陵关的百万雄师。
加起来的分量,甚至比不上千仞雪的一根头发丝重要。
“好了。”
千羽似乎是觉得寒暄得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千仞雪的手背,示意她站好。
然后。
他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了那个被遗忘在半空中的身影。
唐三此刻已经停止了惨叫。
不是不痛了。
而是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嘴角流淌着混杂着血液的口水。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让他的意志力彻底瓦解。
千羽看着他。
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本来。”
“我是打算直接碾死你的。”
千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嘉陵关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风声都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但那样未免太便宜你了。”
“而且,我女儿似乎还有些心结没有解开。”
千羽转头看向千仞雪。
“雪儿。”
“他是你的了。”
“杀也好,剐也罢。”
“或者是养着当个宠物,都随你。”
千仞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父亲会把处置权交给她。
她看着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又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此时的唐三,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
甚至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千仞雪眼中的复杂神色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她松开了挽着千羽的手,上前一步。
手中的天使圣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
“父亲。”
“我想通了。”
千仞雪的声音很平静。
“以前的我,执着于战胜他,执着于证明自己。”
“那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对手。”
“当成了必须要跨越的高山。”
“但是现在……”
千仞雪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如同神明般站在云端的父亲。
又看了一眼那个烂泥一般的唐三。
她突然笑了。
笑得释然。
“现在我才发现。”
“他不配。”
“他不配做我的对手,更不配做我的心魔。”
“我的目标,是像父亲那样,站在真正的云端。”
“而不是在这个泥潭里,跟一只癞蛤蟆较劲。”
话音落下。
千仞雪手中的圣剑光芒大盛。
但她并没有挥剑斩向唐三。
而是反手一剑,斩向了自己的内心。
咔嚓!
一声似乎并不存在、却又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在千仞雪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是心魔破碎的声音。
随着这一剑斩出。
千仞雪身上的气息,竟然开始节节攀升。
原本停滞不前的魂力,像是打破了某种桎梏,疯狂涌动。
九十级……九十一级……九十二级……
虽然没有像金榜画面中那样直接成神。
但她的心境,已经发生了蜕变。
千羽看到这一幕,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赏。
“好。”
“很好。”
“拿得起,放得下。”
“这才是我千羽看重的人。”
千羽大笑一声。
笑声震荡天地。
既然女儿已经不需要这个磨刀石了。
那这块石头,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千羽随手一挥。
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那股禁锢着唐三的力量骤然消失。
“扑通!”
唐三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地,溅起一片血泥。
他像是一滩烂肉一样瘫在那里,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但他还没死。
千羽并没有杀他。
“带着他滚吧。”
千羽看都没看地上的唐三一眼,目光扫向远处缩在角落里的奥斯卡和马红俊。
“告诉那些所谓的史莱克。”
“以后这斗罗大陆,我千羽说了算。”
“若是不服。”
“随时可以来稷下学院找我。”
“当然。”
“来之前,最好先给自己备好棺材。”
说完这句话。
千羽便不再理会这群蝼蚁。
他转过身,对着千仞雪和海月招了招手。
“走了。”
“这里血腥味太重,难闻死了。”
“回去让厨房做点清淡的。”
“我看这丫头最近都瘦了。”
千仞雪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我想吃父亲做的糖醋排骨!”
“让海月去做,她手艺也不错。”
“我不嘛,我就要吃父亲做的!”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伴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谈笑声。
只留下嘉陵关上一片死寂。
以及那躺在泥泞中,望着天空绝望流泪的唐三。
还有那无数双敬畏到了极点的眼睛。
这一天。
嘉陵关没有分出胜负。
因为从那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起。
胜负,就已经没有了意义。
那是维度的碾压。
是神与人的天堑。
宁荣荣呆呆地看着千羽消失的方向。
她怀里抱着破碎的九宝琉璃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刚才那一幕。
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那个谈笑间定夺天下的背影。
将会成为她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们……”
“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奥斯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地上那如同死狗一般的唐三。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最杰出的天才。
这就是海神选中的人。
在那个男人面前。
连个玩笑都算不上。
甚至都不值得对方亲手杀掉。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比死亡更加让人绝望。
远处。
比比东挣扎着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她看着千羽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神色复杂难明。
有恐惧。
有忌惮。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争了一辈子。
斗了一辈子。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付出了所有的代价。
甚至不惜化身罗刹,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可是现在。
那个男人却告诉她。
这一切,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真正的力量。
是可以无视规则,是可以践踏神权,是可以随手点化凡人成神。
喧嚣与厮杀被抛在身后,嘉陵关那冲天的血气,随着距离的拉开,终于淡去了几分。
千羽带着两女,并未去往武魂殿的大营,而是径直落在了嘉陵关后方的一处僻静别院。
这里原本是天斗帝国某位贵族在关隘后方修建的避暑山庄,如今早已人去楼空,正好落个清净。
落地之时,千羽随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院落。
外界的战鼓声、惨叫声、以及那些强者们敬畏的感知,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
院内,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还有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跳动。
“呼……”
千羽长出了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那一身震慑诸天的神王威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刚刚下班回家,准备享受周末的普通男人。
“这一天天的,又是装……咳,又是立威,又是打架,还真是个体力活。”
千羽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解开了身上那件白衣胜雪的外袍,随手扔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里面穿着的,是一件宽松舒适的黑色常服。
千仞雪看着父亲这副毫无形象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的沉重与肃杀,在这一笑中彻底化解。
她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捡起千羽扔下的外袍,仔细地折叠好,抱在怀里。
“父亲若是觉得累,刚才就不该跟那些人废话那么多。”
“直接一巴掌全拍死,岂不是更省事?”
千仞雪歪着头,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狡黠。
千羽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杀心怎么比我还重?”
“全拍死了,谁来见证你的荣耀?”
“再说了,全拍死了,这一地的烂摊子谁来收拾?难道让你父亲我亲自去扫地?”
说完,千羽不再理会这丫头的歪理,径直走向了别院的厨房。
“行了,别贫嘴。”
“刚才不是喊着要吃糖醋排骨吗?”
“去,到后院井里打点水来,顺便看看菜园子里还有并没有葱。”
千仞雪吐了吐舌头,将千羽的外袍放在石桌上,挽起袖子就往后院跑。
那欢快的背影,哪里还有半点天使之神的威严。
分明就是个等着开饭的邻家少女。
千羽看着女儿的背影,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即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海月。
这位来自云中漠地的女皇,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赤着双足站在青石板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在那流光溢彩的长裙衬托下,美得不可方物。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
杀人她在行。
幻术她在行。
甚至治理一方疆域,她也在行。
但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过日子”,对于常年端坐在月色孤岛上的她来说,确实是个全新的领域。
“主……主人。”
海月见千羽看过来,身躯微微紧绷,下意识地想要行礼。
“我该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生怕自己因为无用而被嫌弃。
千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海月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
声音清脆。
海月有些发懵地捂着额头,清冷的表情瞬间破防,露出一副呆呆的模样。
“在家里,别叫主人。”
“听着像是什么奇怪的py。”
千羽越过她,走进了厨房,声音轻飘飘地传了出来。
“进来打下手。”
“你会洗菜吧?”
海月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赤足轻点地面,像是一阵风般飘进了厨房。
“会!”
“月儿……月儿可以学。”
厨房内。
虽然许久未曾使用,但因为有除尘阵法的缘故,依旧干净整洁。
千羽从随身的储物空间里——那里面原本装着的都是些神器、天材地宝——掏出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还有几根新鲜的排骨。
这是他在路过某个城镇时顺手买的。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口腹之欲早已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生活。
“把这肉洗了。”
千羽指了指案板上的食材。
海月如临大敌。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那表情,比面对五大神王时还要严肃。
只见她缓缓抬起玉手。
掌心之中,一轮皎洁的弯月印记骤然亮起。
空气中的水元素疯狂汇聚。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魂力波动,在狭小的厨房内激荡开来。
“琉璃月·净!”
海月轻喝一声。
一道蕴含着极致净化之力的月光水柱,朝着那块可怜的五花肉冲刷而去。
这架势。
别说是洗肉了。
就算是把这厨房连带着整个别院都轰成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停!”
千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海月的手腕。
那股足以毁灭封号斗罗的恐怖魂力,在千羽的掌心下,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月吓了一跳,连忙收回魂力,一脸无辜地看着千羽。
“怎么了……主人?是月儿的魂力不够纯净吗?”
千羽看着那块差点被净化成虚无的五花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松开海月的手腕,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月儿啊。”
“我是让你洗肉,不是让你超度它。”
“再说了,用神力洗出来的肉,那是给人吃的吗?”
“那是给鬼吃的。”
海月那张绝美的脸庞瞬间涨红,像是做错事的学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对不起……”
“月儿愚钝。”
千羽叹了口气,从旁边拿起一个木盆,接了一些清水。
“看着。”
“洗菜就要用手洗,要感受水的温度,要感受食材的纹理。”
“生活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参与感。”
“要是干什么都用神力,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千羽亲自示范,将排骨放入水中,轻轻搓洗。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但每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双手,刚才还在云端指点江山,定夺神王生死。
此刻却沾满了油污和血水,在木盆里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