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府,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竟莫名地增添了几分寒凉。
楚悠按照惯例,回府后需先去荣安堂给薛老太太请安。
当她敛了周身的尘气,轻掀棉帘而入时,恰巧看到楚敬山也在,正端坐在下首位置,面色沉凝地端着茶盏。
楚玉婉和楚玉娴在午后时分便已回府。
想必今日宫中发生之事,她们定一字不落地禀明了,而且还有可能会添油加醋。
薛老太太见来人是她,忙放下手中的佛珠,脸上堆起几分关切,还不等楚悠向她屈膝行礼,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坐到跟前来。
“九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快说说,你大姐姐的病如何了?经你诊治后,可有起色?”
她的手攥得颇紧,眼里的关切也是真非假。
可她到底是真关心这个嫡亲的孙女,还是说担心她早死,好尽早做下一步的规划,那就只有他们母子的心里最清楚了。
楚悠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淡漠,轻声应道。
“祖母放心,经过施针,王妃的危急的情况已然好转。当时张院吏也在场,还开了方子,孙女近几日会按时去翎王府的。”
“好,好,这才方不负你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薛老太太的话音刚落,楚敬山便放下茶盏,重重地咳嗽一声,眉头拧成一团,开口便是不耐的斥责。
“你大姐姐是王妃,是楚府是支柱,更是对外的脸面,你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治好。我们楚府不能没有她,况且这也是你应当做的。”
忽然,他话锋一转。
“今日在宫里,你表现得也太过张扬了,斗诗便斗诗,你为何非要当着众人的面,让景曜公主下不了台?”
“她身份尊贵,你这般行事,若是惹得她不快,连累的可是整个楚府!你这般爱出风头,将来进了东宫,怕是迟早要闯出大祸!”
楚悠抬眸,眼底的温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凉。
今日她在宫中受的委屈已然够多的了!
好不容易回府,祖母不问她表现如何,父亲又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便一通劈头盖脸。
难不成,她天生就好欺负?
真是笑话!
楚悠这回没打算惯他们毛病。
她半分都未退让,声音清亮,字字戳心。
“父亲这话倒叫我想起来儿时,父亲害怕太子,不敢惹景曜,事事迁就,处处忍让,唯独不怕你的九女儿受委屈。”
温柔的顶撞,往往比锋芒毕露更有力量。
楚敬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放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哪来的委屈一说?你如今真是愈发地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这般与长辈说话?”
“玩闹?”
楚悠冷冷一笑,声音听起来甚是悲凉。
她不再多言,猛地撸起右袖,一截白皙的胳膊暴露在暖光之下。
那上面赫然有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纵横交错,边缘处泛着淡淡的褐色,在光洁的肤肌上格外刺眼,令人触目惊心。
“请父亲看清楚!这是当年景曜公主逼着梅佑,用滚烫的烙铁烫下的。敢问父亲,这便是你认为的孩童间的玩闹?”
那疤痕狰狞可怖。
饶是楚敬山上过沙场,也难免觉得虎躯一震。
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噎住,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好选择沉默不语。
薛老太太见状,连忙拉了拉她的胳膊。
“九丫头,莫要怪你的父亲,他也是身不由已。为了楚府的前途,这些年,他也受了不少委屈,只是不言明罢了。”
接着,她又说了许多要让楚悠学会忍耐,莫要事事都争强好胜,方能在东宫站稳脚跟的话。
楚悠垂眸,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疤痕,嘴角勾起极淡的冷笑。
她太了解楚府人了,永远就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算计。
告诉她要学会忍耐,退让,却从未有人真正问过她,愿不愿意,痛不痛。
她懒得再费口笑,缓缓放下衣袖,敛去周身所有的情绪,微微屈膝,向薛老太太行礼。
“祖母教训的是,孙女记下了。时辰不早了,孙女明日还要去给王妃施针,就先眉香院歇着了,还请祖母也早些歇息。”
薛老太太点头,“正是如此,快回去吧。”
楚悠刚走到荣安堂门,尚未掀帘而出,屋内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敬山,你日后要注意对待九丫头的态度。她不日便要嫁进东宫,这‘妾室若得宠,正妃尚不及’的道理,你可是比谁都清楚。这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这般严厉训斥,小心惹得太子……”
今日门口没有打帘子的丫鬟。
楚悠其实还可以再短暂地听上一会儿。
可是她却不想听了。
一来,她大概能猜到薛老太太尚未说完的话。
二来,她怕再听下去,会控制不住地提刀进去宰了他们。
打狗也要看主人。
多么凉薄的一句话。
只因她不是楚敬山大老婆生的,就成了楚府的狗吗?
她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
回到眉香院时,已然到了戌时。
檐角宫灯发出的暖光映着院中的梅枝,影影绰绰。
楚悠和斩秋刚进院门,守在廊下的叩玉便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雀跃。
“姑娘,您总算是回来了!这宫里的花朝宴真有这么好玩吗?居然让您流连到这时才肯回来?”
楚悠脚下不停,脸上褪去往日的清冷锐利,只剩下难掩的疲惫。
“无趣得很,我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叩玉见她神色倦怠,斩秋也不大爱言语,便猜此行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闹得她们疲惫不堪。
于是不再追问,半路拐去小厨房,打来一盆热水给楚悠泡脚。
这让她一身的疲惫都随暖意散去,通体惬意又舒畅。
斩秋在里面帮她铺床。
“姑娘放心睡吧,等下到了三更,我便去一趟熠王府。”
“好,那你……”
楚悠的话才说到一半,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主仆三人齐齐抬头。
不好!
房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