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何曾说过……”
楚悠说得明目张胆,根本不肯放低声。
楚玉婉吓得连忙打量四周,生怕这话被人听去,招来无妄之灾。
“母亲,大姐姐,你们听听九姐姐说的话……”
“好了,一出来就知道惹事,”陶氏捏着帕子,剜了她一眼,“在家斗斗嘴便也罢了,也不看看这是何处,可是任你们胡闹的地方?”
一群姨娘养的小杂种。
哪怕牵着领着也照样上不了台面。
“都莫要再说了,母亲也别动气,”楚玉瑶要维持端庄的体面,“你们与其在此处斗嘴,倒不如各自去赏花,与人交谈,这样方能长些见识。但唯有一点,管好嘴,礼数也要周全,切莫给府上抹黑。”
“是,都听大姐姐的。”
楚玉婉和楚玉娴起身行礼,各自散开,消失在人群中。
楚悠倒没走远,只是带着斩秋去了后方的一处亭子。
那里无人,又仗了青绿色的纱帘,随风轻摆,若隐若现。
一纸青纱便将喧嚣隔绝在外,倒像是闹市中的一处世外桃源。
楚悠在亭中坐下,闻着周遭丝丝缕缕的花香。
正闲逸自若时,便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被几名权臣贵女和宫人簇拥在正中,朝皇后和贵妃所在的正殿方向走去。
她高绾凌云发髻,遍插赤金点翠珠饰,一身石榴红妆花罗裙曳地,明艳灼目,端的是华贵雍容,风华逼人。
周围的人看到她,纷纷行礼。
四顾之下,众人皆屏息敛声,无人敢妄动半分。
斩秋的目光同样被吸引,朝远处凝神望去。
“姑娘,那是何人?看着竟有些眼熟……”话说一半,她似是想起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可是幼时欺辱姑娘,如今又要与各位皇子们一争天下的景曜公主?”
楚悠没说话,抿了抿唇,握着花枝的手,莫名一紧。
斩秋说得没错。
她正是于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景曜公主,凤昭妍。
十三年未见了。
准确的说,是景曜十三年未见楚悠,而楚悠却在远处看过她无数次,她笑的模样,怒的模样,仿佛日日都见。
年幼时,楚悠不明白很多事。
她为何生来卑贱如尘?
她为何可以被旁人肆意欺辱?
她为何拼尽全力挣扎,却仍是徒劳?
她向来安分守己,而反遭责罚?
直到长大后,她才终于明白,这个世道就没有公平可言。
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她是尊贵的公主。
只要皇帝的宠爱在一日。
她哪怕将天捅个窟窿,也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所以楚悠曾在师父面前发过誓。
她要变强,强到将来有一天,足以撕碎这副光鲜皮囊。
她相信,只要手中利刃足够锋利,便能为倾覆的公道,被碾碎的风骨,活生生地劈出一条生路,将满身疮痍一一抚平。
景曜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远了。
当她的目光扫向亭子时,并未做任何的停留。
是被纱帘隔住未曾看清?
还是根本就已经不记得她了?
楚悠猜不到。
想来像她这样曾被景曜打断过骨头,踩断过手指,将烧红的炭盆倒扣在她身上的玩物,定然不止她一个吧。
她们不配被记住。
吉时一至,便有女官上前引众人入席。
宴席分列排布,位次井然。
荣皇后率后宫妃嫔与外廷命妇坐于此处,景昌帝同宗室子弟、翰林院学子等人,则设于后方的永春坪。
中间只隔一座矮矮的曲桥,两边遥遥相望,彼此尽可窥见。
“诸位……”
荣皇后举起酒杯:“寰宇初安,九州清晏,正是我北阳之福。今朝春和景明,万物滋荣,这满园芳菲,恰如国朝昌隆气象。今日邀各位共赴芳宴,同赏韶华,以贺佳辰,亦祈我北阳岁岁丰稔,万世安康。”
在场女眷共同举杯。
“祝我北阳岁岁丰稔,万世安康!”
荣皇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大家坐下说话。
“今日邀众位来此,不过是同赏繁花,闲话叙情,不必拘礼,只管尽兴欢愉,同享这花朝宴乐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
待众人再次行礼坐下,气氛比方才稍微松缓起来。
约莫宴席过半,楚悠觉察到身后似有一束冷漠的光芒。
她回头,是凤吟。
他就站在永春坪的矮桥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当看到楚悠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时,便淡然地转身离去。
他的眼神中似乎藏着隐隐不安。
他可是有话要说?
就在楚悠思忖之时,有人便提议赋诗吟对。
荣皇后闻言,便笑意温和地开口。
“今日百花争艳,良辰美景,不如咱们也行个雅事。本宫瞧这海棠开得正盛,那便以‘海棠’为题,请诸位公子小姐各作一诗,聊表雅兴,如何?”
接着,便令身边的女官去请示圣上。
会大展才华,也有人面露难色,将“不擅长”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钟贵妃笑着附和。
“皇后娘娘的想法甚妙,既合时宜,又能见诸位公子和小姐的才情。”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景曜公主,语气宠溺。
“你素来喜爱诗文,又常与驸马在府中吟诗作对,品论篇章,不妨就由你先作一首,为众人开个头,如何?”
景曜从小养尊处优,美丽的鹅蛋脸精致如画,琼鼻秀挺,眉若远黛,若非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便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她起身福了一礼。
“是,儿臣遵旨。”
不知是否错觉,她在起身往陈设笔墨的书案走去时,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向楚悠所在的方向,还在她的脸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一瞬,便又迅速地移开了。
她提笔蘸墨,挥毫就立,未曾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就想好一般。
自永春坪前来的世家子弟与翰林院学子们,皆站在远处好奇探看,欲睹公主才情。
女眷们也都目不转睛,毕竟公主亲赋诗篇的场面本就难得一见。
片刻后,景曜微笑着放下笔,显然是对方才所作颇为满意。
两位女官上前,将诗笺立起,高高展于众人眼前。
众人看罢皆是一愣。
转瞬之间,无数道目光齐齐地投向了楚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