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杰说完那个名字，就走了。

    

    车停在原地。孙铭在后座里坐了大概三十秒，没动。

    

    然后他下了车，回了楼里。

    

    龙在天正守在电梯口，脸上写满了“我很想问但不敢问”。

    

    孙铭把U盘递给他。“拿给雷云，让他先验一下有没有病毒。验完之后，里面的文件发给我一份，另一份备份加密存储。”

    

    “那个人……是谁？”

    

    “去吧。”

    

    龙在天缩着脖子走了。

    

    孙铭回到办公室，给李卫国打电话。

    

    “你查宇链的实控人——方向可以收一下了。”

    

    “你查到了？”

    

    “有线索。宇链背后是PacificHarbour，PacificHarbour的真实出资人……”孙铭停了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朱大鹏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五秒。

    

    “……孙铭，你从哪听来的这个名字？”

    

    “有人告诉我的。”

    

    “这个人是谁告诉你的？”

    

    “来源暂时不方便说。但信息应该是真的。朱大鹏——我查了一下，国内没有太多公开资料。你这边有没有？”

    

    李卫国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慢，更小心。

    

    “朱大鹏，六十二岁，早年在国有银行系统工作，九十年代末下海。后来在金融圈里活动，表面上是一些基金的LP，从不做实控人。开曼的架构是他惯用的手段。”

    

    “那他跟海因斯有没有关系？”

    

    “……有接触记录。2019年，他以个人名义参加过一次在香港举办的私募基金圆桌会议。海因斯当时也在场。”

    

    2019年。

    

    赵志远是2021年入职华耀的。林雨萱同年。高建文2020年进的保密局联络员岗位。

    

    2019年朱大鹏和海因斯见了面。然后他们开始布局。

    

    “李司长，朱大鹏现在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个人行踪一向不固定。”

    

    “他在国内有没有正式的业务实体？”

    

    “我去查。”

    

    孙铭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雷云把U盘里的文件发过来了。

    

    附带一条消息：【没有病毒。文件是真实的，里面的数据格式和时间戳都正常，不像是构造出来的。】

    

    孙铭打开文件夹。

    

    三个子文件。

    

    第一个是一份资金流水表，从PacificHarbour到宇链，从宇链再到若干个二级账户，最终有一条线指向了徐明磊名下的一张香港银行卡。

    

    转账时间——去年十二月。

    

    金额——四十万港币。

    

    第二个文件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截图，内容用的是英文，发送方ID是“DBP”，接收方是一个看不出身份的账号。对话时间是今年一月。

    

    关键的一段：

    

    “DBP：华耀那边的新目标准备好了吗？”

    

    “对方：徐明磊已经签了合同，可以启动。”

    

    “DBP：优先要热管理模块的数据。那是他们最怕丢的东西。”

    

    DBP。

    

    朱大鹏，ZhuDaPeng，DBP。

    

    第三个文件最短，是一页PDF。标题是一串数字，没有说明，但打开之后是一份股权结构图。

    

    PacificHarbour的出资人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信托。

    

    排在第二位的——高盛旗下的一支亚太策略基金。

    

    孙铭把屏幕往后推了推。

    

    朱大鹏和高盛，是共同出资人。

    

    这条线不是平行的，是交叉的。

    

    宇链、PacificHarbour、徐明磊——这是朱大鹏自己的局。但钱是和高盛一起出的。

    

    他们不是同一条棋路，但用的是同一口钱袋。

    

    手机上跳出来秦柔的消息。

    

    【上海那边的人到了宇链的注册地址。是个联合办公空间，前台说这家公司从来没有人来过。但档案室里有一份纸质的公司设立材料——联系人电话留的是一个手机号，号段是上海本地的。我让人查了机主，叫沈国华，就是法人。沈国华本人现在在南京，是个职业法人，帮人注册了四十七家公司，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职业法人。

    

    又是一个用完就丢的空壳。

    

    孙铭把这三个文件截图全部打包，发给了李卫国。

    

    消息附了一行字：【朱大鹏就是宇链的真实控制人。资金链证据在附件里。够不够立案？】

    

    李卫国回了一条语音，孙铭点开听。

    

    “……够了一半。资金链可以立案，但要定性为侵犯国家秘密，还需要证明华耀的那批数据属于国家秘密级别，而不仅仅是商业秘密。”

    

    “华耀和军工项目的合作协议——”

    

    “那是陈老那边的事，归军民融合的框架，属于另一套体系。昆仑芯片如果只是商用车规级芯片，不够。”

    

    “那如果昆仑芯片的技术参数被认定为军民两用技术呢？”

    

    停顿了一下。

    

    “……那就够了。”

    

    孙铭挂了电话，打给任老。

    

    “任老，华耀有没有正式的军民融合认定证书？”

    

    “有。去年下来的，昆仑三代被列入军民两用技术目录。”

    

    “把证书和目录编号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朱大鹏吃一条国家秘密的罪。”

    

    任老沉了两秒，发来一张证书截图。

    

    孙铭转发给了李卫国，加了两个字：【够了吗？】

    

    李卫国回了三个字：【够了。立。】

    

    立案的消息在深夜落地，没有任何公开的动静。

    

    孙铭当晚睡了四个小时，睡之前给陈世杰发了一条消息。

    

    【U盘里的东西我收到了。朱大鹏那边已经有人处理。你说的四月十七号——你的计划是什么？】

    

    发出去，没有等回复，直接把手机扣过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他被雷云的电话叫醒。

    

    “铭哥，昨晚那个异常读取固件的IP——宇链的那个——今天凌晨四点又发起了一次探测。还是同一辆车的车机。”

    

    孙铭坐起来。“探测到什么？”

    

    “什么都没拿到。我昨晚按你说的做了版本混淆，他们的工具返回了一个错误值。但他们发起了三次重试，说明对方不是自动脚本，是有人在手动操作。”

    

    有人在熬夜守着这件事。

    

    “凌晨四点。”孙铭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

    

    “对。如果按时区换算，凌晨四点的北京时间，对应的是——前一天下午三点的纽约时间。”

    

    纽约。

    

    朱大鹏不在中国？

    

    孙铭下床，去洗了把脸，回来拿起手机。

    

    陈世杰回了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

    

    【四月十七号台积电的内部评审会，我已经通知会议主持人，说有一批参数数据存在真实性问题，建议暂缓纳入。他们内部现在应该已经炸锅了。】

    

    【徐明磊那边，你们拿到了就快点动。他手里还有一个备份。存的位置你查一下他公司分配的那台台式机，D盘的回收站。】

    

    孙铭直接把这条消息转给了任老。

    

    回复是五分钟后来的。【已经查到了。文件在回收站里，原始文件，完整的。安全部现在取证。】

    

    然后是另一条消息。【徐明磊昨晚主动找到HR说身体不适，申请今天居家。安全部的人已经在他家楼下了。】

    

    孙铭穿上外套出门，直接往公司走。

    

    电梯里，李卫国来了电话。

    

    “孙铭，朱大鹏的位置查到了。”

    

    “在哪？”

    

    “上海。昨天他从纽约飞回来的，落地浦东，入住了浦东新区一家精品酒店。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布控了。”

    

    “他为什么这时候回国？”

    

    “不知道。可能是察觉到宇链那边出了问题。”

    

    “或者他要亲自善后。”

    

    “有这个可能。”李卫国停了一下，“孙铭，朱大鹏这个人，背后还有国内的关系网。他以前在银行系统待过，虽然早就下海了，但那些关系没断。动他，不只是抓一个人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立案是一件事，动人又是另一件事。”

    

    “李司长，他手里还有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徐明磊那个备份文件，是朱大鹏让他留的。朱大鹏现在手里可能还有华耀另外几份没有流出去的技术文档。他回国，不是逃——是来谈的。”

    

    李卫国在那头沉默了四秒。

    

    “你怎么判断他是来谈的？”

    

    “他大张旗鼓地住精品酒店，落地就进入了我们的视野——这不是想藏的人的行为。”

    

    “……”

    

    “他在等人来找他。”

    

    “找他谈什么？”

    

    “我不知道。”孙铭走出电梯，推开公司大门，“但我想去见见他。”

    

    李卫国明显愣了一下。

    

    “你要亲自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需要时间协调。”

    

    “给你三个小时。”

    

    ---

    

    第273章浦东精品酒店！朱大鹏你在等谁来谈？

    

    上海。浦东。

    

    午后的光打在黄浦江对岸的楼群上，泛着一层白。

    

    孙铭没有订商务舱。上午十点的早班飞机，坐的普通经济舱，龙在天挤在旁边。

    

    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飞机落地的时候，任老发来消息。

    

    【徐明磊配合了。口供里提到，宇链的对接人每次都通过加密即时通讯联系他，从不露面。他只见过一次真人——去年十二月在上海一家茶馆，和一个自称姓朱的中年男人喝了杯茶。对方给了他一张卡，说了金额，让他“在适当的时机，把热管理模块的参数文件打包传出来”。】

    

    孙铭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李卫国。

    

    李卫国回了一条：【口供已经归入卷宗。但还不够，需要徐明磊指认。线下见面这件事，茶馆应该有监控记录。】

    

    【已经让人去调了。】任老跟上了一条。

    

    落地之后，孙铭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朱大鹏住的那家酒店。

    

    没有提前约。

    

    酒店前台说那位客人在房间里，要不要帮忙转接电话。

    

    孙铭报了自己的名字。

    

    前台拨了内线，等了大概二十秒，对方接了。

    

    又过了十秒，前台把电话递过来。

    

    “楼上的人让我转告——他说：'请上来。2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