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9月，香港的秋意尚未褪去，资本圈的硝烟却已弥漫到极致。

    中环遮大道，高盛亚洲的交易室。

    二十六台显示器并排铺开，蓝幽幽的光映在交易员林祖辉的脸上，他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嘉禾股价，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动。

    “1.82港元。”他记得上周这个时候，还是1.2。

    “还在涨。”旁边的新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祖辉没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他说道：

    “蔡总，股价到1.82了，跟风盘进来了，应该是有人嗅到了味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然后传出蔡崇信的声音：“启动二级市场扫货，在要约正式生效前，再拿5%。”

    林祖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道：“蔡总，现在扫货会推高收购成本！”

    “我知道！”蔡崇信说，“但如果不扫，等要约公告出来，他们会推得更高……”

    交流了一会，达成共识后，林祖辉挂断电话，盯着屏幕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交易团队：

    “开始扫货，每单不超过200手，价格控制在1.85以下，拆成50个小单，从五个账户同时走！”

    指令一下达，交易室内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屏幕上嘉禾的股价，也随之开始微微跳动：1.83，1.84，1.85……有人正在吃进！

    ……

    同一时刻，中环交易广场，证监会总部。

    邝律师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门牌上写着「企业融资部」。

    蔡崇信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流，一动不动。

    邝律师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显示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们已经在这等了足足十七分钟。

    邝律师开口：“蔡总，你猜他们第一个问题会问什么？”

    蔡崇信没回头：“资金来源。”

    这时，磨砂玻璃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邝律师？请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是这次的主审官；

    他旁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前摊着那本五十多页的要约文件；

    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拿着笔记本，应该是记录员。”

    主审官抬起头，目光在蔡崇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邝律师脸上。

    他开口道;“邝律师，这份要约文件，我们看了三遍!”

    他顿了顿：“有三个问题，需要你们解释清楚!”

    邝律师点了点头。

    “第一，”主审官翻开文件第一页，“收购资金2.8亿港币，来源是否清晰？”

    邝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说道：

    “这是高盛出具的资金来源证明，2.8亿全部来自默潮资本的境外自有资金，路径清晰，无任何借贷、杠杆、配资，完税凭证和银行流水都在附件里。”

    主审官接过文件，翻了翻，递给旁边的女人，她低头看了几页，点了点头。

    “第二，”主审官继续，“要约完成后，嘉禾是否维持香港本土电影制作能力？”

    邝律师又抽出一份文件，说道：

    “这是与嘉禾管理层签署的三年制作承诺函，未来三年，嘉禾每年至少投资拍摄两部香港本土电影，制作预算不低于3000万港币；

    违约条款写得很清楚，如果做不到，默潮资本将向证监会缴纳5000万港币的违约金。”

    听到此话，主审官的眉毛动了动。

    他接过文件，看了几行，然后抬起头，看着蔡崇信：“蔡先生，你们准备得很全面！”

    蔡崇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主审官合上文件，身体往后靠，“是否存在规避全面要约的意图？”

    他看着蔡崇信，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次收购的股份是29.9%，刚好卡在全面要约的触发线

    会议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邝律师没看了看蔡崇信，收到他的示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文件。

    他边把文件推给主审官，便说：“这时，何耀棣律师行的独立法律意见书；确认本次收购完全符合《收购守则》，不存在任何规避全面要约的意图。”

    顿了顿，他继续：“29.9%这个数字，不是因为要规避什么，是因为邵氏那边只愿意卖这么多。”

    主审官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签名和律所公章，沉默了会。

    然后，抬起头，看着旁边的女人，女人点了点头。

    他这才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说道：

    “邝律师，我们需要一周时间讨论；下周三之前，给你们答复！”

    邝律师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麻烦了！”

    主审官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

    晚上九点，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陈景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手机响了下，他拿起一看，是蔡崇信的短信：「嘉禾扫货完成，均价1.83，5%到手。」

    他看着那行字，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短信进来。

    这次是撒切尔顾问团的加密简报：「线人消息：邵氏兄弟大股东对目前股价不满意，正在考虑减持。」

    陈景明盯着那行字，想了会，拨通蔡崇信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说道：“蔡叔，邵氏那边，你现在飞新加坡，还赶得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说道：“我查一下航班！”

    ……

    三天后，新加坡，邵氏兄弟总部。

    蔡崇信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扣得严严实实。

    老人面前摊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说道：“29.9%！蔡总，你们到是算得很准！”

    说完，老人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卖了三十年电影，”他放下笔，看着蔡崇信，“希望你们能让邵氏这个名字，继续活下去。”

    蔡崇信点了点头：“会的！”

    ……

    10月15日，香港。

    嘉禾要约正式生效，林祖辉盯着屏幕上的超额认购率，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210%。

    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他拿起手机，给蔡崇信发了条短信：「超额认购210%，成了！」

    几秒后，蔡崇信回复了一个字：「好！」

    半岛酒店，陈景明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蔡崇信。

    “嘉禾这边，成了。”蔡崇信说。

    陈景明点了点头。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游艇正缓缓驶过。

    阳光照在船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景明忽然问：“TVB那边呢？”

    蔡崇信沉默了会，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道：“那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