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6月28日,晚上八点,静安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冷白色的光,照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长桌两侧,坐着两拨人:
“左侧:香港团队——邝律师坐在第一位,身后是两个核心合伙人,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四十出头,西装笔挺,面前摊着笔记本。
右侧:魔都团队——方翰、梁文渊、方照,后面还坐着四个交易室骨干,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人手里转着笔,有人盯着桌上的茶杯。”
主位空着,气氛微妙,没人先开口。
侍者进来添茶,茶水入杯的声音格外清脆,放他添完最后一杯,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过了一会,门再次推开,周敏推着轮椅上的任素婉,身后跟着陈景明走了进来。
陈景明几步走到主位坐下,任素婉的轮椅停在他旁边,没有寒暄。
他直接把文档投影在墙上,屏幕上出现一行大字:「鼎世国际法务集团构想图」
大字处、硅谷联络处……红色的箭头从“核心决策层”指向各个分支,旁边标注着时间节点:1999-2000。
邝律师盯着那张图,眉头越锁越紧;方翰在快速记录,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任素婉看了看邝律师和方翰,开口:
“邝律师,方律师,这个构想我们已经推演了三个月,默潮资本的法务需求正在呈指数级增长——跨境并购、知识产权、税务架构、合规审查……我们需要一个能跟上我们速度的法律团队。”
她顿了顿:“不是一个外聘的律师行,是一个真正理解我们、能和我们一起跑的内部体系。”
邝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开口:“任总,这个架构图上,香港这边的定位是‘总部’?”
“对。”任素婉说。
“那魔都这边呢?”邝律师问。
任素婉立即回复:“分所,但权限对等,只是地域分工!”
邝律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身后那个五十多岁的合伙人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邝律师听完,摇了摇头。
方翰抬起头,看着邝律师,又看向陈景明。
陈景明没说话,前期已经沟通过,现在他只是沉默的看着邝律师: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好像过去了很久,邝律师才终于开口,声音虽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陈先生,我需要一周时间,和我的人商量。”
他身后的两个合伙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一周”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们的预期里。
他们以为他会当场拒绝,或者当场答应。
陈景明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的,我等您一周后的回复!”
达成初步共识后,邝律师便站起来,合上笔记本,转身往门口走,两个合伙人跟着站起来,冲陈景明点了点头,也往外走。
门打开,又关上,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方翰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陈景明:“陈先生,他这算是答应还是拒绝?”
陈景明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扇门。
任素婉操控轮椅转过来,看着陈景明:“幺儿,你觉得他会来吗?”
陈景明沉默了会说:“不知道!但他说‘一周’的时候,眼神是明亮的,我相信他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的!”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魔都夜景。
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远处外滩的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光带。
陈景明囡囡自语到:“他需要这一周,不是为了商量,是为了说服自己和他的两个合伙人!”
……
宴会厅外,邝律师站在酒店门口。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他抬起头,看了看今天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反射出的暗红色光晕。
他身后,那个五十多岁的合伙人走过来,低声问:“老邝,你真的要去?”
邝律师没回答。
另一个四十出头的合伙人站在旁边,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那个架构图我看了,不是一般的野心。我们要是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邝律师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出来吗?”
那人愣了一下。
邝律师继续说:“我在这个行里干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来,我帮别人打官司,帮别人做架构,帮别人规避风险,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两人看着他。
邝律师一字一句道:“我最怕的是,有一天回头,发现自己这辈子只是‘帮别人’。”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继续:
“老陈,就是我那个在加拿大的老同学,上次电话里跟我说:‘后悔的不是卖,是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清楚要什么。’”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说道:“这一周,我需要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年轻点的合伙人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低声说:“好,一周后,我们等您的决定?”
邝律师没回答,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酒店门口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宴会厅里,人已经散了。
陈景明还站在窗前,任素婉的轮椅停在他旁边,他忽然开口:“妈!你觉得邝律师会怎么选?”
任素婉想了想:“他会来的。”
“为什么?”陈景明问。
任素婉立马回答:“就像您说的,他看那张图的时候,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我只在你眼睛里见过!”
陈景明转过头,看着她。
任素婉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幺儿,不是所有人都只在乎钱的。有些人,在乎的是一辈子能不能做成一件大事。”
陈景明沉默了会,点了点头,说:“我很期待,邝律师的选择!”
这时,窗外,一艘夜航的渡轮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夜色,传进来。
沉闷。
悠长。
像某种遥远的召唤。
陈景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推着任素婉的轮椅,往外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宴会厅里只剩下那张长桌,那杯没喝完的茶,和投影屏幕上还亮着的「鼎世国际法务集团构想图」。
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还在指向未来。
一周后,会有人沿着这些箭头,走进来吗?
没人知道。
但那张图,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