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6月12日,上午九点,深圳华强北某栋老式写字楼。
电梯门打开,赵振业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块他自己焊的电路板、三本技术手册、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他穿着灰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三天前苏慕青给他配的一副“黑框眼镜”。
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张工,湖南人,‘深漂’五年,之前在华为做过硬件,现在自己接点零活!”
这是他现在的人设。
走廊尽头,一扇门上贴着张白纸,上面手写着三个字:「朗科技」。
赵振业来到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瘦削,眼神警觉。
他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问:“邓工?我是张建国,老刘介绍来的!”
邓国顺盯着他看了看,把门拉开。
他一眼就看去,整个办公室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电路板、示波器、焊台、线缆;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有几本还摊开着,折角处压着便签。
室内还有一位人,此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抬头看了赵振业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焊电路板;他应该是朗科另一位合伙人——成晓华!
邓国顺指了指一张塑料凳,说:“坐。”
赵振业立马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扫过桌面,看了看桌面上一块还没封装的闪存盘原型,问:“自己焊的?”
邓国顺点头:“手焊了二十多块,能用,但良率不行!”
赵振业拿起那块板子,对着光看了看:“布局有点问题。”
邓国顺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振业指着芯片旁边的几个过孔:“电源线和数据线走得太近,干扰大。还有这个——”
他点了点晶振的位置,说道:“离主控太远,时钟信号容易丢。”
邓国顺没说话,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问:“你干过这行?”
“瞎折腾。”赵振业从包里拿出那块他自己焊的电路板,递过去,“自己焊的,能存,能读,就是不稳定,掉数据!”
邓国顺接过电路板,翻过来看了看焊点,又盯着主控芯片看了看;眼神突然变了,指着电路板上的几处走线说道:“你这布局……电源和地离得太近,干扰大。”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板子就这么大,想塞进标准外壳,只能挤!”赵振业说道。
邓国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做过多少版了?”
“十七版。”赵振业立马说道。
顿了顿,继续:“第一版根本读不出来,第五版能读不能写,第十三版掉数据,这一版……还是掉。”
成晓华抬起头,放下烙铁,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路板,问:“主控用的什么方案?”
“自己写的代码,AT89C52,外挂Fsh。”赵振业立即回道。
成晓华和邓国顺对视了一眼后,成晓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自己写?你一个人写了整套闪存控制代码?”
赵振业从包里掏出那台二手笔记本,开机,调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行,旁边标注着日期:1998.11.03、1998.12.17、1999.01.22……
邓国顺凑过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突然停下,指着其中一段:“你这个索引区的位置……放在这里,跨块寻址的时候不会慢吗?”
“会。”赵振业说,“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Fsh的特性摆在那儿,索引区放前面,读得快,但磨损也快;放后面,磨损慢,但寻址慢。”
邓国顺沉默了会说:“我们试过放中间。”
赵振业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中间?那索引区和数据区怎么分?”
成晓华接话:“我们做了两级索引,主索引在中间,子索引跟着数据块走。”
说着,他从桌上翻出一本手写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推到赵振业面前。
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存储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旁边写着一行公式。
赵振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是真的;不是钓鱼用的假饵,是真的技术方案!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真实的震撼:“你们这个……比我那个强太多了!”
邓国顺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
中午十二点半,两人在楼下快餐店吃盒饭。
邓国顺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存储结构图,指着索引区的位置道:“你说这里还能优化吗?”
赵振业看了一眼,拿过邓国顺的笔,在图上面画了几笔:“如果分散放呢?索引区做三个备份,分布在物理介质的头、中、尾;读的时候慢几十毫秒,但安全性提高十倍!”
邓国顺盯着那张图,眼睛慢慢睁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
下午一点,三人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技术手册摊开了七八本,电路板摆了三块,笔记本上画满了图。
成晓华起身去接水,顺手给赵振业也倒了一杯。
邓国顺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张工”。
四个小时,从电源干扰聊到代码架构,从Fsh磨损聊到专利布局。
这个人不仅懂技术,还懂专利——他随口说出的几个美国专利号,邓国顺查过,全是真的。
他盯着赵振业,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公司到底想干什么?”
赵振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说道:“我就是一个干活的,老板让干啥就干啥!”
邓国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振业把水杯放下,认真的看着他说道:“邓工,如果我说我只是碰巧路过,你信吗?”
“不信。”邓国顺回道。
赵振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我换个说法——有人让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就谈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邓国顺问。
“收购。”赵振业回道。
邓国顺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
下午两点,赵振业刚走出朗科技写字楼,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苏慕青的声音传来:“谈崩了?”
“没崩,但也没成。”赵振业说,“我摊牌的时候,他直接让我走。”
“正常。”苏慕青说,“接下来三天,什么都别做。让他自己查。”
三天后,6月15日,晚上八点,赵振业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深圳!
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邓国顺的声音,比三天前低了很多:“张工……我查了你们的背景!”
赵振业等着他继续说。
邓国顺接着说:“默潮资本,香港注册,去年成立的,股东信息查不到;但你们在斯坦福投的那个项目,是真的,我打电话问过TeresaSith。”
赵振业的眉毛动了一下,暗自念道这人的执行力,比他预想的强。
邓国顺继续说:“她说你们的人懂技术,说你们那个坐轮椅的女老板,知道CMOS做5GHz有多难。”
顿了顿,继续:“她还说,那句话是她幺儿写的!”
赵振业没接话。
“张工,”邓国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三天前那种警觉和防备,困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赵振业立即说:“我们是能让你那套索引方案变成国际专利的人,能让中国厂商不用给美国、以色列、新加坡交钱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邓国顺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索引区备份的方案,我试了;读速度慢了七十毫秒,但写入时的稳定性提高了……确实比我原来的设计好。”
赵振业没说话。
邓国顺继续道:“我们……能再谈谈吗?”
……
6月18日,上午十点,深圳罗湖某酒店会议室。
这次坐在邓国顺对面的人,换成了苏慕青。
她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二十页的收购意向书。
邓国顺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问:“160万美元,买全部专利和公司股权?”
“对。”苏慕青说。
“那我呢?”邓国顺问道。
苏慕青指着意向书的附件,立即回复:
“CTO,负责技术研发,年薪12万美元,外加15%的业绩对赌股权;
未来三年,如果朗科的专利授权收入超过500万美元,这15%就归你。”
邓国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成晓华在旁边低声问:“对赌条件……如果达不到呢?”
“达不到,股权稀释到5%。”苏慕青说,“但你们仍然有研发决策权,公司不干涉技术路线。”
邓国顺抬起头,看着成晓华,两人对视了会。
邓国顺开口:“那个‘张工’,他是你们公司的?”
苏慕青摇了摇头:“临时工。”
邓国顺愣了一下,苦笑道:“临时工,一个临时工,比我这个干了两年的人还懂我的方案!”
说完,他拿起笔,在收购意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成晓华接过笔,也签了。
苏慕青站起身,收起文件,伸出手:“邓工,成工,欢迎加入。”
邓国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说:“苏总,我签这个字,不是因为160万。”
苏慕青看着他。
邓国顺继续道:
“是因为那个‘张工’在我办公室坐了四个小时,没提一句钱,没画一张饼,就跟我聊技术;
还因为他走之后,我自己查了三天,发现你们在斯坦福投的那个项目——
那个女老板说的一句话,让我想了三天。”
苏慕青问:“什么话?”
“她说她知道CMOS做5GHz有多难。”邓国顺顿了顿,“我做了这么多年技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不是‘你有前途’,不是‘我给你钱’,是‘我知道你有多难’。”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那间堆满电路板的办公室,道:“就冲这个,我赌了。”
……
晚上九点,魔都静安酒店1127房间。
陈景明看着面前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收购协议,最后一页上,邓国顺和成晓华的名字墨迹未干。
手机震动,蔡崇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还有压不住的兴奋:“陈先生,M-Systes那边有消息了,DovMora同意7月在特拉维夫见面。”
陈景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蔡崇信继续说:“但他提了一个要求,让负责人亲自去!”
陈景明沉默了下来,“负责人”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后,走到窗前。
窗外,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
让他想起了TeresaSith看妈妈的眼神,想起邓国顺刚才说的那句“我知道你有多难”。
特拉维夫!
DovMora!
还有让“负责人亲自去。”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签下的朗科协议。
160万美元。
15%对赌股权。
中国专利,已经在他手里了。
但游戏还没结束。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告诉他,负责人会亲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