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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的十月下旬,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
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飘落,铺满了人行道。
陈景明和任素婉从出入境管理局大厅走出来,手里捏着刚刚递交材料的回执单。
单子上印着受理编号和那句熟悉的“三十个工作日内审批”,但这次,陈景明盯着那行字的眼神,没有了最初的沉重。
昨晚表舅任伟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材料你正常交,签注的事,我打过招呼了。预计七个工作日,最多不超过十个工作日。算算日子,十月二十七号之前,应该能拿到。”」
七个工作日,相比起最初估算的以“月”为单位的漫长等待,这简直是光速。
回到租屋,还没坐稳,BB机的就来了几条短信。
他来到公共电话亭,打通了《少女》杂志社责任编辑李芸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陈啊!不,「醒浮生」老师!您写的《我的野蛮女友》和《怦然心动》反响太好了!读者来信把我们编辑部都淹了!都在问「醒浮生」是谁,下一篇什么时候出!您手头还有类似风格的稿子吗?我们想跟您签个专栏……”
和李芸老师聊完后,陈景明紧接着,拨通了《科幻世界》姚海军的电话,姚老师的语气更显郑重:「“小陈,你那篇《蝴蝶效应》的设定,实在是太绝了,在读者里引发了很大讨论。有没有意向和我们进行独家签约……”」
《儿童文学》、《故事会》……电话一个接一个,BB机也时不时震动,显示着新的留言。
「“醒浮生”」这个笔名,如同投入不同池塘的石子,终于激起了超出预期的、层层叠叠的涟漪。
不同领域、不同读者群的反馈几乎同时涌来,将这个名字推向了杂志编辑圈私下热议的风口。
甚至,一个来自BJ的图书出版商,辗转通过《知音·女孩版》的编辑联系过来,语气热切:
「“我们关注「醒浮生」很久了,尤其是《我的野蛮女友》那个故事梗概,觉得非常契合现在年轻人的口味,有做成畅销书的潜力!不知您是否有意向进行长篇创作并交由我们运作出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纷至沓来的「“甜蜜烦恼”」,陈景明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他礼貌、疏离、异常统一程式化地进行了回应:「“谢谢您的认可和厚爱!关于作品后续的规划、合作的具体事宜,我现在全权委托我的经纪人王胜先生处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他将王胜在香港临时开通的一个联系电话,像分发标准化产品说明书一样,告知每一个来电者。
然后,果断挂断,不再给对方任何深入交谈的机会。
神秘感需要保持,精力必须集中。
这些喧嚣的「“成功”」,只是他庞大蓝图里一个正在按计划运行的子系统反馈。
他现在全部的焦点,必须集中在香港,集中在那个倒计时终点,集中在……如何把至关重要的「“弹药”」,安全送到前线。
陈景明翻开账本,开始仔细核算:「“《知音·女孩版》的稿费4500元已到账,《蝴蝶效应》、《怦然心动》、《疯狂动物城1》等篇目的稿费加起来约11000元也已陆续汇入工作室账户;总计约15500元的新增收入。
加上之前剩余的大约60000元,他手头可动用的资金再次回到75000元人民币左右。”」
他盯着这个数字,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将其中大部分,至少7万元,转化为可以在香港使用的港币。”」
但如何将这七万元人民币,合规地转化为香港可用的港币呢?
经过这段时间不断打听各个渠道的信息,他总结了两条常规路径,但都有硬伤:
「“一是,个人携带外汇出境,但每人每次限额2000美元,杯水车薪;」
「“二是,通过银行正常贸易项下汇款,但需要提供复杂的合同和凭证,且金额稍大就会面临严格审查,时间不可控。”」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金额适中、且能快速落地的资金出境名义,目光落在BJ出版商提到的《我的野蛮女友》上。
脑子里一个计划迅速成型,他再次联系了方瀚律师。
这次,他没有咨询,而是直接提出了一个“业务需求”:
「“方律师,我和王胜先生商量后,打算先以香港「AscetPhoeixLiited」公司的名义,在港自费出版《我的野蛮女友》的繁体版,作为试水。
需要一份香港公司与内地「景婉工作室」之间的《自费出版服务合同》。
服务内容主要包括评估、编辑、设计、排版、印刷监督等。
费用……总计约70000元人民币,折合港币支付。”」
电话那头,方瀚沉默了片刻。
以他的专业嗅觉和人生阅历,很快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一个内地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作者,作品在国内尚未大规模出版,却急于将一笔不小的资金以「“自费出版”」名义汇往香港;这不符合商业常理。
方瀚在心里快速权衡:这笔钱的真实用途是什么?仅仅是出版吗?还是另有乾坤?
他想起了初次见面时那份专业到惊人的问题清单,想起了陈景明背后若隐若现的任家关系网(表舅公的地位,表舅是银行行长),想起了王胜这样资深出版人的鼎力推荐。
更重要的是,陈景明从一开始就展现了极致的「“合规”」诉求和对他专业意见的绝对尊重,支付报酬也异常爽快。
举报?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去举报一个背景复杂、潜力巨大且目前所有操作都在他设计的「“合规”」框架内的客户,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会彻底得罪一个未来可能带来丰厚回报的关系网络,以及背后那令人忌惮的隐形力量。
对他来说,最理性、最有利的选择,就是扮演好「“首席架构师”」的角色,在法律的边界内,为客户筑起最坚固的「“防火墙”」,同时获取应得的报酬和未来的人情回报。
想到这,方瀚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同学,我理解你的需求。「自费出版」作为资金出境的名义,在证明交易真实性的前提下,是可行的路径之一。不过,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注意,尤其是外汇监管方面。”」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
「“目前外汇局对于单笔金额较小的、用于真实贸易背景的付汇,审核相对宽松,通常只需提供形式合规的合同、发票等文件。但金额一旦超过某个阈值,比如单笔超过1万美元,甚至3万美元、10万美元,审核就会变得异常严格,会进行穿透性审查,追溯资金最终用途。”
“因此,我的建议是:将这本《我的野蛮女友》的「出版服务费」,进行合规拆解。不要签订一份总额70000元人民币(约合8400美元)的单一合同。”」
接着,方瀚给出了具体的操作方案:
「“我们可以将其拆分为多个独立的服务项目合同,例如:
项目一:大纲评估与选题咨询费–900美元
项目二:初稿审读与编辑费–1000美元
项目三:封面设计与排版费–1000美元
项目四:印刷监督与管理费–800美元
……以此类推。”
“优点很明显:大部分分项合同金额可以控制在1000美元以内,远低于外汇局重点关注的1万美元门槛,审批流程会快很多,阻力也小。同时,多份独立合同并存,在逻辑上更能支撑「业务真实性」,显得更自然、更经得起推敲。”」
陈景明认真听着,心中对方瀚的评价再次拔高,这位律师不仅懂法,更深谙监管实践中的「“尺度”」与「“缝隙”」。
他提供的不是僵化的法条,而是真正能在现实中安全行走的路径。
「“我完全采纳您的建议,方律师。”」陈景明语气诚恳,「“就按这个思路,麻烦您起草《自费出版协议》系列合同,并注明各分项费用。所有法律文件,都由您把关。”」
「“好。”」方瀚应下,末了,似乎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合同我会仔细设计,确保每一条款都站得住脚。但记住,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资金的最终流向……务必与合同载明的用途,保持「形式上的一致」。”」
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是某种程度的「“免责声明”」和默契边界。
陈景明心领神会:「“我明白,方律师。一切以您审核通过的合同为准。”」
挂断电话,陈景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方瀚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对方选择了在专业框架内提供最优解,并划下了安全红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通过这种「“化整为零”」的自费出版合同将资金转出,本质上是打一个「时间差」和「信息差」。
正常的图书排版、印刷、发行周期至少需要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足够他在香港做很多事。
等到合同约定的「“服务”」需要实际履行、或者外界开始关注这本「“自费书”」的进展时,他预计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精打细算七万块的少年了。
届时,无论是真的随便印几百册应付,还是根据情况决定是否投入资源推广,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即便留下一点「“雷声大雨点小”」的隐患,相比起其他更危险、更不可控的资金出境方式(如地下钱庄、多人兑汇),这已是当下政策环境下,他能找到的「“最合规”」的外衣。
一周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飞快流逝。
方瀚高效地完成了系列合同的起草和审核,条款严谨,无懈可击。
王胜在香港传来消息,已初步谈妥了几家香港杂志社和出版社,只等他过去最终确定及签合同。
「“醒浮生”」的热度在编辑圈持续发酵,但被王胜稳稳地接住并引导着。
……
10月25日,傍晚。
表舅任伟给陈景明发来一条消息:「“景明,签注那边,有眉目了。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不出意外,明天,最迟后天,就能批下来。你们可以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看着BB机里的信息,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胸腔:「“太好了!终于!终于!能去香港了!”」
他紧紧地握住BB机,放在胸口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贴满计划表和架构图的墙上。
签注明朗,资金路径打通,作品反响热烈,法律后盾坚实
所有拼图,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归位。
「“下周……”」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前方,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仿佛已能望见。
而身后,合规的火线已然点燃,他必须在其烧尽伪装之前,完成那场遥远的、寂静的狩猎。
他和妈妈,是时候,收拾行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