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
书房里只开了桌上一盏旧台灯。
任宏军坐在桌后的阴影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大,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
面前的烟灰缸旁,摊开着陈景明留下的那些“证据”——
成绩单、奖状、稿费单复印件、冰粉计划书、各色杂志的约稿函……
在台灯光线下,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他很少这样长时间地审视一样东西,或者说,审视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带兵几十年,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神童”,有些是真有禀赋,有些是揠苗助长的闹剧,更多的是昙花一现,最终泯然众人。
时代的大潮,个人的心性,家庭的拖累,甚至一点运气偏差,都足以让那些起初耀眼的光迅速黯淡。
但这个叫陈景明的孩子,不一样。
不仅仅是那些成绩和成果令人震惊——
满分成绩单、数学竞赛一等奖、多题材写作并发表、甚至那个小学生暑假赚了五千多的冰粉生意——
这些单独任何一项,放在一个十二岁孩子身上都足以称道。
但真正让任宏军感到某种沉重压力的,是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所呈现出的那种可怕的协调性与完成度。
超强的逻辑思维(数学)、丰富的想象与表达(写作)、敏锐的观察与执行力(商业实践)、恐怖的时间管理能力(学业与副业兼顾)……
这些能力像一块块形状各异却边缘严丝合缝的积木,在这个瘦小的孩子身上,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方式拼接起来,构筑出了一个初步成型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潜力模型」。
这已经不是“有才华”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种罕见的、综合性的「早慧」,而且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和行动力。
任宏军拿起那份冰粉计划书,又看了一遍:成本、选址、差异化、预期收益……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孩子,甚至比很多成年人拍脑袋做的所谓“生意”更靠谱。
而最终那个五千多的净利润,无声地证明了他不只是“会想”,更是“能做”。
「“怕他这点兴趣和天赋,用不了多久就会耗尽,或者走偏……”」上午孩子说的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声音干净,担忧真实。
任宏军缓缓吐出一口烟,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走偏?
以这孩子展现出的心智和能力,如果真走偏了,会是什么后果?
他会不会利用这些能力去钻营取巧?甚至……误入歧途?
一个拥有这种思维能力和行动力的少年,如果缺乏正确的引导和约束,其破坏力可比一个庸碌的成年人更大。
而另一方面,如果引导得当呢?
任宏军的目光落在那些来自《科幻世界》、《儿童文学》、《少女》的约稿函上。
跨度如此之大,却都能得到认可。
这背后不仅仅是写作技巧,更是一种可怕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
他能快速理解不同领域的规则,并产出合格甚至优秀的成果。
这种能力,如果放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配上合适的资源和平台……
任宏军掐灭了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明灭了一下,彻底暗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爸,还没睡?”」任伟推门进来,手里也端着一杯浓茶,脸上带着同样深思后的痕迹。
「“坐。”」任宏军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任伟坐下,目光也落在那些摊开的材料上,苦笑了一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晚上那孩子的事儿。”」
「“怎么看?”」任宏军直接问,对这个儿子,他一向看重其头脑和眼光。
任伟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爸,我先说结论:这孩子,是个我们之前完全没预料到的……「高潜力标的」。”」
他用了金融领域的术语来形容,但很贴切。
「“光从今晚他展示的东西看,至少有三个维度的价值:第一,智力与学习能力,顶尖学霸胚子,未来无论走学术还是其他高端路线,基础极其扎实;第二,创作与内容产出能力,覆盖面广,质量已经得到市场初步验证,而且有持续产出的迹象;第三,”」任伟指着那份冰粉计划书,眼神锐利,「“初级的商业策划与执行能力。这不是小聪明,是有模有样的微观商业实践,而且成功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但问题也在这里。他现在就像……抱着一堆未经切割、估价的「rawgestoes」(原石),在路边摆摊。值钱吗?极其值钱。但他自己不知道具体多值钱,该怎么安全地切割、抛光、镶嵌,才能卖出真正匹配其价值的价格,甚至增值。”」
「“你的意思是?”」任宏军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
「“光是投稿赚点稿费,是严重的价值低估和资源浪费。”」任伟语气肯定,「“他的作品需要专业的版权规划、多渠道运营,甚至未来可能的IP开发。他这个人,需要系统的引导、资源对接,以及……一定程度的风险隔离。
不然,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才华被琐碎和低效的摸索「消耗殆尽」;要么,被外面那些嗅觉灵敏、但目的不纯的人盯上,用一点小利「骗走」最重要的版权和未来。”」
他看向父亲,眼神里有种混合着家族责任感与投资冲动的光:
「“这不仅仅是帮亲戚孩子一把。
爸,如果我们现在介入,以恰当的方式提供他急需的「专业导航」和「资源嫁接」,这很可能是在为咱们任家,投资一个未来潜在的「文化名片」、甚至是一个有价值的事业支点。
他姓陈,但他母亲姓任,他身上流着一半任家的血。
他成功了,荣耀和纽带,都有任家一份。”」
理性,精明,带有长远的家族布局眼光,这就是任伟。
任宏军沉默着,儿子的分析,他大部分同意。
将帮助从「慈善」提升到「战略投资」的层面,更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也更能调动资源。
但是……
「“风险呢?”」他缓缓开口,「“才气惊人,心性呢?少年得志,最容易飘。我们提供的帮助,是会成为他向上的阶梯,还是毁掉他的温床?帮他,可以。但怎么帮,才能既护着他走正路,不掉坑,又能磨炼他,让他真正长得结实?”」
这是任宏军最核心的考量,他见多了被「捧杀」的例子。
给予超过承受能力的资源,有时比放任自流更致命。
任伟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不能大包大揽,也不能直接给钱给资源,那样确实容易出问题。我建议,分步走,并且设置「考较」环节。”」
「“具体。”」任宏军示意道。
「“第一步,我先不正式出面。我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在出版、文化圈或者知识产权领域有分量的朋友,以私人「请教」的名义,把景明的这些作品和那个小生意计划,隐去名字和具体关系,给人看看。听听真正专业人士的、不带滤镜的评价。”」任伟条理清晰,「“如果人家也觉得潜力巨大,值得投入,那我们再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如果反馈积极,我们再正式牵线搭桥。但方式可以是:介绍一位可靠的、有职业操守的出版经纪人或文化顾问给他「咨询」,费用我们可以以「长辈支持晚辈学业事业」的名义承担前期一部分,但需要景明和他母亲明确后续的合作意愿和基本规则。同时,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魔都的学习资源信息,比如图书馆、讲座、合适的暑期实践机会等,让他自己凭本事去争取。”」
任伟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他的反应:是急切索取,还是沉稳感激?是对专业意见虚心接受,还是刚愎自用?是能合理规划利用资源,还是杂乱无章?这些观察,本身也是对他心性和潜力的进一步「验证」。”」
任宏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儿子的方案,稳妥,有层次,既提供了实质帮助的可能,又设置了缓冲和观察窗口,避免了盲目投入和过度干预。
很符合他一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作风。
「“那个冰粉生意体现出的商业头脑,你怎么看?”」任宏军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任伟笑了:「“爸,这才是最让我惊喜的地方。这说明他不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文人,他有脚踏实地的另一面,有将想法落地的能力和韧性。这在文化行业里是稀缺品质。很多有才气的作家艺术家,最后穷困潦倒,就是缺了这另一半。”」
任宏军缓缓点了点头,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被这个细节化解了。
一个既有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又有脚踏实地执行力的孩子,只要引导得当,翻船的风险会小很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过了良久,任宏军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按你说的办,先听听外面专家的说法。你出面联络,把握好分寸,关系不要扯得太明。如果……确实如我们所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材料,「“那这孩子,我们任家,该帮一把。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边走边看」。”」
「“我明白,爸。”」任伟点头,脸上露出沉稳的神色,「“我明天就开始联系。”」
……
次日清晨,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轻松了许多。
任伟的妻子准备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热情地招呼任素婉和陈景明多吃点。
任宏军穿着家常的汗衫,看起来比昨天随和,问了问任素婉老家一些老人的情况,语气平和。
任伟则笑着跟陈景明聊了聊魔都有哪些值得去的书店和图书馆,像个关心晚辈学业的热心长辈。
一切都自然融洽,仿佛昨晚那场暗流涌动的「评估」从未发生。
但陈景明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更隐蔽的暗处。
而且,任伟表舅偶尔掠过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衡量与计划的关注。
早餐后,任伟擦了擦嘴,站起身,很自然地对任宏军说:「“爸,我上午去趟单位,约了人谈点事。”」
然后又对任素婉和陈景明笑道:「“素婉,景明,你们今天让任伟他妈陪着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任宏军“嗯”了一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任伟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帮妻子收拾碗筷的陈景明。
那眼神,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决定后的行动力。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隐约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稳定,渐远。
陈景明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动作一丝不苟。
他知道,第一块石头已经投入水中,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而猎人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在恰当的时机,看到水面下,那条缓缓游向饵料的鱼影。
任伟下了楼,没有立刻走向大院门口,而是拐到了宿舍楼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
他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年代还很笨重的大哥大,翻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他一位在上海文艺出版社担任副总编的老同学,也是他信得过的、少数几个能在这类事情上给出专业且私下意见的朋友。
他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清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任伟抬起头,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看向三楼自家窗户的方向,眼神深邃。
评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