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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上周在明玉镇复印店,因机器故障「险些错过」投稿的教训,这周陈景明「加班加点」,终于在周末上午写完了《这个男人来自地球》。
写完后,他把桌上的另外三份稿子一起塞进「帆布背包」的内层;扣好扣子,往肩头一甩,便出了卧室,来到了「坝坝」上。
妈妈任素婉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背靠着门框,膝盖上摊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正低着头,用「顶针」推着粗针,「锥补」一只厚袜底板。
“妈,我走了。”
任素婉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望向坝子外白晃晃的大路,又转回来看了看儿子背后的包。
「“这个点,”」她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轻轻刮了两下,「“去桌家桥等车?怕都错过喽。”」
「“不走民主。”」陈景明用下巴指了指冷水方向的路,「“我去七十九公里等。”」
「“七十九公里?”」任素婉的眉头皱起来,手下意识地往膝盖上的袜底板按了按,「“恁个远!几里路哦,日头又毒,晒得死人。你娃儿遭不遭得住?”」
「“走得拢。”」陈景明把肩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那边车密些,不耽搁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我带水了。”」
任素婉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起针在原来下针的地方又用力锥了一下。
她拉着那根长长的线,绷直了,才开口:「“那……早去早回。”」
她没抬头:「“路上莫贪荫凉睡瞌睡,听到没得?”」
「“晓得了。”」陈景明转身,踩过坝坝上晒得发烫的石头,走上了那条被太阳晒得发干的田坎。
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来到冷水与桌家桥之间的岔路口。
路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约莫有后世电脑屏幕那么大。
碑面中间凹刻着“79KM”的字样,漆色暗红,在日光下依稀可辨。
他在路旁的树荫下站定,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顺势将湿意甩向地面。
不到十分钟,一辆白绿漆皮、顶棚捆着鸡笼的「班车」摇晃着开来。
车门“吱呀”一声在他面前打开,带着一股热风、尘土和鸡粪的味道。
“「上不上?愣起做啥子!」”售票员是个胖女人,靠在门边的铁杆上喊道。
陈景明抓住门边,踩上踏板。
车没停稳,又往前蹿了一下。
「“走哪点儿?”」胖女人问。
「“鸣玉镇。”」他说。
「“一块五。往里头走,莫挡门。”」胖女人催促道。
车里人不多,空着几个座位。
陈景明走到车厢后半截,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帆布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解开黑色纽扣,手伸进去。
手指在纸张之间摸索,触到边缘,便贴着纸沿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一、二、三、四,都在!
数完,他轻轻吁了口气,重新扣好纽扣,把包抱在怀里。
车窗外,稻田和电线杆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
粗糙的帆布纹理硌着掌心。
他默默盘算:今天得办两件事——把「“种子”」撒出去,再寻些「消息」。
「“种子”」就是怀里这四封信。
至于「消息」……他望向车头前方,镇子灰蒙蒙的轮廓在暑气中微微颤动。
得从那些卖报纸杂志的地方,试着「抠」出点什么来。
冷水客车在明玉镇车站停下,带起一阵尘土。
陈景明跟着几个提竹篮的妇女下了车。
他没在尘土里多停,背好帆布包,径直朝明玉中学走去。
一直走到街尾,左拐就来到了明玉中学旁的「复印店」。
推门进去,门口的珠帘发出“哗啦啦啦”的声响。
店里那台旧「复印机」正在运作,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和纸页翻动的“唰唰”声。
柜台后的小年轻老板抬起头,见是他,咧开嘴笑了:「“哟,今天来得这么早?”」
「“早点来,多留点时间处理其他事!”」陈景明边说边走走到柜台前,拉开帆布包,取出四份稿纸,放在玻璃台面上。
「“老规矩,两份。这周多加一份,”」他把最上面那叠薄一些的推过去,「“这个,五十几页。”」
老板拿起薄的那沓,掂了掂,又用手大致捻了下页数:「“行嘛,这份薄的,加十块。”」
陈景明从裤兜里掏出叠好的钱,拿出一张十块的,推过去:「“这是这次的。”」
他又数出三张十块,压在上面:「“这是预付下周两份稿子的钱。一定要给我印清楚点,页数标好,别钉错顺序。”」
「“晓得晓得,老规矩了。”」老板把钱拢过去,拉开抽屉放好,「“你这娃娃,比大人都讲得细。”」
「“我先出去办点事,”」陈景明说,「“办完回来看看印得怎么样。”」
「“要得,机器热起,等你回来差不多。”」老板把两沓稿纸分开放在操作台边,顺口问,「“这回又去邮局寄啊?”」
「“先不急。”」陈景明手按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老板,跟你打听个事。镇上除了学校,哪儿还有能看报纸、翻杂志的地方?图书馆,或者报亭?”」
「“报亭啊?”」老板想了想,手往西边指了指,「“小学和初中岔路口那个坡坡上,有一个。车站出来,往右拐,走个百把米,也有一个,大些。图书馆?”」
他摇了摇头,撇了下嘴:「“莫想喽,镇上除了明玉小学和中学里头有图书室,外头没得。那图书室,外人还进不去。”」
陈景明听着,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晓得了。多谢。”」
「“客气啥子。”」店主摆了摆手,整理起稿子准备复印。
陈景明收回手,转身推开玻璃门。
铜铃又响了一声。
他站在店门口顿了顿,西晒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看了一眼小学方向,又看了一眼车站,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小学和初中岔路口那个坡坡上,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