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第三个清晨，阳光从东侧山脊后面翻过来，落在基底金属外墙上，折出碎光。

    内部，许也坐在面板前，脸色很差，重塑肉身的代价比他预想中更大，搞得自己和天道系统基本上也就是比陌生人好一点的联系了。

    人大致到齐了，该处理一些要紧的事儿了。

    基地中央的空旷区域，刑山站在左侧，身后是八名地球守备军的士兵，清一色灰色制服，腰间别着制式手枪。

    断站在右侧，他身后是十一名沐阳者，体型和地球人差不多高了。

    重生之后，他们的身体和地球人拉到了同一个尺度，不过骨骼密度和爆发力仍然高出一截。

    每个沐阳者腰间都挂着一柄特意打造的冷兵器，不存在超凡力量，即朴素的刀和矛。

    岩站在断的侧后方，他的头发比在铁牙城的时候长了不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说正事。”许也撑着控制台站起来。

    面板上投射出简陋地形图，是天道系统被动探测器在过去三天里拼凑出来的，所以大部分区域是空白。

    “我们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许也指着地图上山谷以外的大片空白。

    “水源，土壤，空气成分，生态链，全是未知。”

    “昨天夜里的那声吼，你们都听到了。”

    所有人沉默了。

    昨夜凌晨，咆哮从西北方向的山脊后面传过来，震的基地外壁嗡嗡响。

    持续了大概四秒，天道系统的被动探测器捕捉到了声波数据，估算声源距离基地不到七公里。

    “不能再等了。”许也瞅了瞅在场的所有人，“我决定组建先遣队，对周边环境进行第一次系统勘探。”

    “队伍混编。”许也顿了一下，“地球守备军出四人，沐阳者出四人，加上领队和随行记录员，一共十个人。”

    “断带队。”

    断金色竖瞳眨了一下，算是应了。

    “岩随行，负责记录和数据采集。”岩怀揣着一个平板模样的探测器点头。

    许也从面板上调出天道系统的通讯协议：“岩身上的平板还能和天道终端保持低功耗链接，采集到的样本数据可以实时传回基地，由天道系统做初步分析。”

    “目标很简单。”许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线，从山谷口往西北方向延伸。

    “勘探周围地形，评估生态环境，标记潜在威胁，安全的回来。”

    “不要恋战，不要冒险，遇到无法判断的情况，撤。”

    “武器配置？”刑山举了下手。

    “你的人带制式装备，手枪，匕首，急救包。”许也看向断，“你的人呢？”

    “这就够了。”断拍了一下腰间的短刀。

    会议结束，从头到尾不到十分钟。

    半小时后，先遣队在基地门口集结。

    四名地球士兵站成一排，制服整齐，枪套系好，每人背包里塞着三天的压缩口粮和两升饮用水。

    四名沐阳者站在他们对面，每人腰间一柄冷兵器，手臂上缠着用兽皮裁的护腕。

    断站在最前面，斩马刀挂在背上，刀柄从右肩后面探出来。

    岩站在队伍最后，平板用布包着背在身后，右手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杖。

    许也靠在基地门框上，看着这支队伍。

    十个人，三个文明的血脉，站在一颗陌生星球的土地上，准备往未知里走。

    “出发。”断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山谷口走。

    队伍跟上，山谷口是两块巨大的灰色岩石夹出来的豁口，宽度刚好够三个人并排通过。

    穿过豁口，迎面而来狭长山隘，两侧陡峭崖壁，崖壁上长满了紫灰色的藤蔓植物，叶片很厚，边缘带锯齿。

    山谷里是泥土和青草的涩味，山隘里多了潮湿带着甜腻的气息。

    一名地球士兵伸手碰了一下崖壁上的藤蔓，指尖传来凉意。

    “软的。”他小声说，旁边的沐阳者看了他一眼。

    队伍在山隘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断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每隔几步就停一下，偏头听。

    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五根手指松松的扣着，随时能拔，岩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录。

    “山隘，长约一点五公里，宽度三到五米，两侧崖壁高度约四十米，植被以攀援藤本为主，未见动物活动痕迹，空气湿度偏高，气味甜腻，疑似植物分泌物。”

    山隘的尽头，光忽然亮了。

    断停住脚，眼前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平原铺展在他们面前。

    起伏的丘陵覆盖着色调丰富的草地，深浅不同的翠色、鹅黄、浅紫、银白，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

    奇异的花朵在草丛间竞相开放，有些花瓣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去能看到里面蜿蜒的脉络。

    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河水清澈，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

    河流两岸是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上结着拇指大小的红色果实。

    远方，丘陵的尽头是一道模糊的山脊线，山脊上方的天空干净的没有一丝云。

    和方舟里的天穹一样，和地球一样。

    十个人站在山隘的出口，一名地球士兵摘下了帽子，他盯着那片草地，嘴唇抖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沐阳者战士握着长矛的手松了，他从出生到现在，见过的颜色只有铁牙城的灰黑和地底深渊的暗红。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颜色。

    “走。”断站在最前面，他看了很久，队伍下了山隘，踏上平原。

    脚踩在草地上的触感和山谷里不一样，更软，更有弹性，风从河流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说不清的清香。

    “韧性很好，根系扎的深。”一名士兵蹲下来，摸了摸草叶。

    “土质疏松，有腐殖层。”另一名士兵拔起一棵，根部带着深褐色的泥土。

    岩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布袋，采集土壤样本、草叶样本和空气中的花粉。

    每采一份就标明位置和时间，数据通过低功耗链接传回了基地。

    几分钟后，天道系统的初步分析结果回传。

    岩看了一眼，多少带点震惊，“断。”

    断回头，岩把板子递过去，断看不太懂那些符号，岩翻译给他听。

    “水源纯净度极高，重金属含量接近零。”

    “土壤有机质含量是地球周边的六倍以上，微生物种群丰富。”

    “空气中的氧气浓度......”岩停了一下，“比地球巅峰时期还高。”

    “或许，这里按他们的传说来形容，便是伊甸园吧。”岩抬头看了看那片蓝的不像话的天。

    队伍继续前进，过了河流之后，地势缓慢抬升，视野变的更开阔。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一名走在左翼的沐阳者忽然抬起手，攥拳，这是铁牙城的军事手语，意思是停。

    沐阳者指向前方偏右的方向。

    远处，大约一公里外的丘陵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

    断眯起眼，他看清了，一群巨大的生物。

    体型像小山丘，灰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厚重的褶皱，头部低垂，嘴巴贴着地面，啃食深绿色的苔藓状植物。

    类似犀牛，但有六条腿。

    前两对粗壮，后一对稍细，六条腿交替迈动的时候，整个身躯稳当的不像话。

    头顶有三根向后弯曲的角，角的表面粗糙，长满了青苔。

    数量大概有三四十头，幼崽夹在成年个体之间，体型只有成年的三分之一，也有一辆小货车那么大。

    “保持距离。”断当机立断，队伍在五百米外的一处矮丘后面停下来，蹲伏观察。

    岩趴在草丛里：

    “大型六足食草动物，成年体长约八到十米，高约四米，体重估算在十到十五吨之间，群居，幼崽被保护在群体中央，性情......目前看来温顺，无攻击性动作。“

    一名地球士兵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小声说：“跟地球的野牛群差不多，也就大了十几倍。”

    断的视线不在兽群身上，在扫周围的地形。

    丘陵，草地，河流，灌木，有猎物的地方，就有猎手。

    他等了大约五分钟，兽群骚动了。

    最外围的几头成年个体同时抬起头，六条腿僵在原地，三根角朝向同一个方向。

    东南方，旁边一道低矮的山脊上。

    断看过去，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山脊的背面投下来，无声无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它比那些食草动物还大，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六条腿，和食草动物一样的六足构造，更修长，更有力，头部酷似猛禽，两侧各有一只拳头大小的琥珀色眼球，瞳孔是竖的。

    它蹲伏在山脊的边缘，一动不动，前肢末端的爪子是黑曜石一样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压迫感，即使隔了将近一公里，断也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

    优雅，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独有的那种从容。

    它在等，断看出来了，它的视线锁定在兽群最外围的一头落单幼崽身上。

    幼崽离群大约五十米远，低头啃一丛苔藓，六条小短腿在草地上踩来踩去，浑然不觉。

    断的右手不自觉的攥住了刀柄，战斗本能在血管里烧。

    那个东西很强，他能感觉到，六条腿的爆发力，猛禽一样的头部结构，黑曜石的爪子。

    这颗星球食物链的王。

    断想试试，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岩跪在他旁边，手掌稳稳的压在他的肩甲上，“我们不是来征服的。”

    “我们是来找家的。”

    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三秒，金色竖瞳从捕食者身上移开，落在岩的脸上。

    岩的眼睛和铁牙城时候一样，和方舟里的时候一样。

    “绕开。”断松开了刀柄。

    队伍改变了方向，从矮丘的另一侧绕行，避开了兽群和那头捕食者。

    走出去大约三百米，年轻的沐阳者回头看了一眼。

    山脊上，那头捕食者动了，它从山脊上滑下去，六条腿无声的踏在草地上，朝着落单的幼崽逼近。

    先遣队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完成了预定区域的勘探。

    岩采集了四十七份样本，包括土壤、水源、植被、空气和两份动物粪便，所有数据实时传回基地。

    傍晚时分，队伍原路返回，穿过山隘，回到山谷。

    基地里，许也等在控制台前，天道系统已经完成了所有样本的分析。

    结果被投射在面板上，岩、断、刑山围在控制台前看。

    “水源：纯净度S级，可直接饮用。”

    “土壤：有机质含量极高，微量元素齐全，适宜大规模农业开发。”

    “空气：氧含量22.8%，旧地球巅峰时期为21%，无有害气体，无已知病原体。”

    “生态：食物链完整，初步观测到大型食草动物和顶级捕食者，种群数量健康，无过度竞争迹象。”

    “智慧文明痕迹：无。”

    “我们运气不错。”最后一行字加了粗，许也看完报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刑山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岩站在一旁，断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金色竖瞳盯着面板上的数据。

    “适宜长期定居。”许也的手指点了点报告的最后一行结论。

    “这颗星球的基础条件，比旧地球的巅峰时期还好。”

    基地里安静了几秒，经历了太多的人，不太会为好消息高兴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还有一件事。”岩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他在控制台前站定，让天道系统投射出一张图片。

    图片的清晰度不高，画面里是一面河岸的峭壁。

    峭壁的岩面被风化的很厉害，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凹坑，但在峭壁的中段，有几组痕迹。

    排列异常整齐的刻痕，有的是平行的直线，三道一组，间距均等。

    有的是垂直相交的十字形，深度一致，角度精确。

    岩用骨刺指着那几组刻痕：“这太规律了。”

    “风化和水蚀不会产生这种痕迹。”岩抬起头，看向许也。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基地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的很沉。

    报告上“智慧文明痕迹：无”，显的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