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内部,草叶不再抖,风回来了,只是比之前弱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裹挟着说不清的凉意。
天穹上的裂纹还在,星河纹路的光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慢。
刑山站在原地,重新长出来的左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抬头看天,看了十几秒。
不对劲,声音没了。
之前许也的声音从天穹的每一个方向响起的时候,整个方舟都在震。
现在,什么都没有。
断比他更早察觉到,沐阳者的感知跟人类不一样,他们能听见方舟的脉搏。
他站在草地上,金色铠甲表面的纹路暗了大半,他闭眼感觉,那个一直压在方舟最底层,厚重的气息。
没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好比一口井干了,连井底的湿气蒸发的无影无踪。
断睁开眼,金色竖瞳转向刑山,刑山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基本上同一事实了。
出事了,大事。
断朝着方舟的中心走,步子很快,刑山跟了上去。
方舟的中心是一片平坦的石台,石台中央立着一块三米高的黑色石碑,表面刻满纹路。
此为天道系统在方舟内部的共同终端,所有人都见过它,在飞升的时候,许也的声音就是从这块碑上传出来的。
打眼一瞧,石碑表面的纹路全暗了,莫得任何运转的迹象。
断走到石碑前,伸出机械手,五根金属指头贴上碑面。
冰的,之前这块碑的温度跟人体差不多,温热的,如今跟地上随便捡的一块石头没区别。
“天道系统。”断开口,没有回应。
“天道。”他又叫了一声,手掌贴着碑面往下滑了两寸,还是没有。
“系统崩了?”刑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死掉一样的石碑,喉结动了一下。
“估计是它在省电,我们铁牙城的机器没光能时也这样。”断摇头,脑袋努了努碑面最底部一条细线,还在隔几秒闪一下,亮度跟萤火虫差不多。
“他不在了。”断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刑山皱眉。
“字面意思。”断转过身,面对刑山,“许也的气息从方舟里消失了,精神活动降到了接近零的状态。”
“跟死了一样。”
“他还活着吗?”刑山的左手捏成了拳头,握得紧紧的。
“活着。”断说,“只剩一口气,天道系统为了不让这口气断掉,把所有非核心功能全关了,进了最低功耗的休眠。”
“方舟还在转是因为力气不可能凭空消失,它和河流上的水一样,慢慢的游。”
草原上从震荡的昏迷中醒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幸存的士兵三三两两的聚过来,有的互相搀扶,有的一瘸一拐,他们的眼睛都在往石碑这边看。
沐阳者们也在靠近,他们身上残存的金色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羽蛇神族的残魂漂浮在更高的位置,暗金色的虚影在半空中盘旋,它们在哀悼,在焦躁在不安。
他们感知到了,那个用绝对力量镇压他们的存在,那个他们刚刚宣誓效忠的主人,倒了。
人类的士兵窃窃私语。
“怎0么回事?”
“天怎么变色了?”
“刚才那个声音.....那个人呢?”
“他说他把灰眼关起来了,然后呢?然后就没声了?”
“我们在哪?这是哪?”
负面情绪在滋生,从人群的缝隙里渗出来。
有人哭,找不到方向的无助抽泣;
一名沐阳者战士站在原地,浑身在发抖;
羽蛇神族的嗡鸣在升高,从低沉变成了尖锐。
大祭司的虚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暗金色的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扫过那块熄灭的石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所有羽蛇残魂都接收到了他的意思。
“他死了,我们怎么办?”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问题。
三族的负面情绪在石台周围汇聚,断站在石碑前,一言不发。
他就站在那里,铠甲在方舟残存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金色,拄刀而立的身影,挡在石碑和所有人之间。
一个不会倒下的背影,涌上来的窃窃私语撞在他的背上,像浪花撞在礁石上。
散了,暂时的。
刑山站在断的侧后方,他看着这个背影,嘴里发苦。
他是军人,他知道这种沉默能撑多久。
三分钟,五分钟,最多十分钟。
等恐慌压过了敬畏,等饥饿压过了服从,等绝望压过了一切,这个背影就挡不住了。
人群里有人推搡,一个地球士兵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被同伴拉住了,他甩开同伴的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谁来说一句话!”
人群在骚动,在膨胀,在往石台的方向挤,一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岩,他的身上穿着铁牙城的旧甲,甲片缺了好几块,露出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跟所有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一样,狼狈。
一步一步,从人群的最外围,穿过哭泣的士兵,穿过发抖的沐阳者,穿过盘旋的羽蛇虚影。
走到了石碑前,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岩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钉在那块黑色石碑上,他走到碑前,站定,抬起右手。
手掌按了上去,碑面还是冰的,岩闭上眼,他的精神力顺着掌心灌入碑体,
天道系统的主体进入了深度休眠,所有高级功能全部关闭,算力被压缩到了维持方舟结构稳定的最低限度。
岩知道唤醒不了,开关不在他手里,他在找别的东西。
精神力在冻结的信息荒原中摸索,一寸一寸的往前挪,消耗很大。
汗从岩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碑面上。
断在旁边看着,没有出手帮忙,也没有阻止。
刑山想开口问,被断用眼神制止了。
三十秒。
一分钟。
岩的鼻孔里渗出一缕血丝,他咬着牙没松手终于摸到了一个东西。
它藏在终端的公共留言区最底层,加密等级不高,位置隐蔽。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去找,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岩把它拽了出来。
“咔。”碑面发出一声轻响,碑体中央一小块区域亮了。
所有人都停了,推搡的停了,哭泣的停了,窃窃私语的停了,连羽蛇神族的嗡鸣都停了。
从那块石碑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是许也。
“如果我醒不过来。”
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嗡嗡转动的噪音。
“就由你们自己决定去哪,方舟的导航权限对三族高层开放。”
话毕,没了,碑面上亮起来的那一小块区域重新暗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隔几秒闪一下的频率。
草原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比之前更淡的天穹挂在头顶,陌生紫色的和翠绿色的星光从裂纹的缝隙里透进来。
岩把手从碑面上拿开,退了一步,两条腿在打晃,差点摔倒。
断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岩抬头看了断一眼,断低头看了岩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每一个字大家都听懂了,许也在进入决战之前,就录好了这条消息,他算到自己可能醒不过来。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步。”刑山低着头,重新长出来的左手攥成了拳头,语气低落。
“嗯。”断应了一声。
沉默持续了几秒。
刑山抬起头,目光从断的脸上移到岩的脸上,再移到远处那些羽蛇神族的虚影上。
三族,人类,沐阳者,羽蛇神族。
在这个方舟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领袖。
人类这边是他,刑山,沐阳者那边是断,羽蛇神族那边……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虚影群中飘下来,落在地面上,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轮廓。
人身蛇尾,暗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竖瞳里带着千万年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戒备。
羽蛇神族的那位女神,她是在方舟中保留着最完整意识的羽蛇残魂,也是她带领族人最终选择了臣服。
三个人站在草地上,互相看着对方,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神”的情况下,面对面。
之前的每一次会面,许也在场,或者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他是棋手,他们是棋子。
棋手走了,棋子得自己下棋了。
“坐吧。”刑山说,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盘着腿。
断也默默坐下,女神犹豫了片刻,蛇尾在草地上盘了两圈,缓缓落座。
三族的领袖,第一次围坐在一起。
三个在劫难中活下来的人,坐在一片草地上,商量着往哪走。
“他说导航权限开放了。”刑山先开口,“但我们连外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新的宇宙。”女神低低的声音猜测,“我们穿过了旧世界的边际,这里的星辰和法则,与我族的记忆完全不同。”
“能活吗?”断问。
“不知道。”她说。
三个人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岩没有坐下。
他重新把手贴回了石碑上,他在寻找导航权限。
许也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导航权限开放了,意味着天道系统的星图模块和方向控制模块对三族高层解锁了。
即使在休眠状态下,这两个模块也应该保留着最低限度的运作能力,否则方舟就是一颗在宇宙里盲飞的子弹。
岩的精神力再次灌入石碑。
这次比刚才轻松一些,公共留言区被唤醒了,顺着它的信息通道往旁边摸,能触碰到相邻的模块。
导航,岩的精神力轻轻一推,穿了过去。
导航模块的数据涌进他的脑海,方舟的当前坐标,速度,姿态,朝向,全以他无法理解的数学模型呈现。
太多了,他消化不了。
岩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复杂的参数,只找一样东西,信号。
方舟在飘,它的被动探测器还在工作,虽然灵敏度降到了最低,但依然在接收着来自外部的任何信号。
岩的精神力顺着往外延伸,大部分方向是空的,纯粹的黑暗和陌生的星光。
而在方舟前进方向的偏左大约十五度的位置,他碰到了一个东西。
微弱,断断续续,一个信号。
它有规律,有节奏,有结构。
岩的手从石碑上缩了回来,后退两步,喘着粗气。
“断。”
断转过头。
“前面有东西。”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指朝天空偏左的方向指了过去。
“一个新生星系的深处,有个信号在朝我们方向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