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加速。”断感觉到了,整个方舟在朝着某个方向急坠。
不对,不是坠,是冲。
一个沐阳者没站稳,整个人被甩出去,摔在草地上翻了几滚才停下。
有士兵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有人抓着同伴的手臂,有人把脸埋进泥里。
所有苏醒的灵魂,还没来得以把劫后余生的喜悦消化干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砸懵了。
断往前迈了一步,铠甲发出咔嗒的声响,他抬头看天。
淡蓝色的穹顶上出现了裂纹,裂纹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轨迹延伸,裂纹的深处,星河纹路的光。
“他在开船。”断看了三秒,转过头。
……
至于许也,他在硬币的最前端,方舟化作流光的那一刻灵魂便被融合进天道核心,化身为方舟的导航员。
天道系统结合羽蛇神族的文明数据库,将宇宙结构图投射出来,如果类比为一张纸的话。
太阳系在纸的中心,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点,灰眼的囚笼在点上,散发暗金色微光。
而许也朝着纸的边缘冲去,那里什么都没有,所谓宇宙的尽头不过如此。
方舟朝着那片虚无全速冲刺,撞向这个宇宙的边际。
恒星在视野里变成线,星云被拉成薄纱,宇宙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隧道。
身后的一切在缩小,银河系变成一团模糊的亮斑,可观测宇宙的边界在视野中缩成了一个渐渐暗下去的圆。
硬币的星河纹路在加速中变的越来越亮,能量消耗在攀升,天道系统的运算负荷逼近红线。
快了,方舟的外壳触碰到了前方黑暗。
一层膜,透明的几乎感知不到的膜,好似凝固的胶质,铺满了宇宙的边缘。
方舟撞上了它,速度在骤降,方舟还在往前冲,那层胶质在吸收它的动能,缓慢把它按停。
内部微观世界震了一下,远处传来沉睡灵魂的些许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许也没有精力去管那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
【前进势能衰减70%......】数字在跳。
【80%......】
方舟的外壳出现细微的裂痕,胶质膜在消化它。
许也感觉到了,方舟表面在被无法名状的力量分解,一点一点的,宇宙的边际本身就是一道消化系统,任何试图越过它的东西,都会被慢慢的吞掉。
【90%......】快没了。
一旦势能归零,方舟就会彻底停下来,嵌在这层膜里,被慢慢的溶解,消化,变成宇宙边际的一部分。
七十多亿灵魂,三个文明的全部火种,连同他自己,化为虚无。
没时间犹豫,许也做出了选择,他的意志伸向方舟的内部,伸向那片维持着微观世界运转的本源能量,地脉。
那是从地球核心抽取的精华,维持方舟内部生态稳定的根基,没有它,内部的草原会枯萎,天空会塌陷,七十多亿灵魂会失去容身之所。
许也把手伸了进去,地脉的能量被他从微观世界的底层抽离,一缕一缕的,金色的光从硬币内部渗出来。
微观世界的天空暗了一度,草叶的颜色褪了一层,风停了两秒。
断抬头看天,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被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
“这是.....?”他的话没说完,天空又亮了。
只是没有之前那么蓝了,颜色淡了,还好,这个世界还在。
许也没有停,地脉的能量不够,远远不够。
那层胶质膜的消化速度在加快,方舟的外壳侵蚀面积扩大到了三分之一,时间在流失。
他需要更多的燃料,许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意识体,在天道中枢里,他的灵魂呈现为一团淡金色的光。
光芒很稳定,很纯粹,里面装着他二十多年的人生。
他的记忆,他的情感,老宅后院的那口井,夏天打上来的水是凉的。
老宅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树,树
卡兹第一次抬头看天的画面,那颗液态金属的眼睛映着自己的脸。
刑山某个来老宅的晚上,带了一包软壳中华,两个人蹲在门口抽烟,谁都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坐过那个石墩,但想不起来西瓜是什么味道了。
他知道卡兹抬过头,但想不起来那天的光是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的。
他知道刑山带过烟,但想不起来烟的牌子了。
这些东西很轻,轻到在宇宙尺度上连一粒尘埃都不如,但它们是他的。
许也伸出手,从自己的灵魂里,剥下了一层。
疼,是那种“少了一块”的疼而非肉体或者精神的疼,连着记忆的那根,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和画面。
一片,两片,十几片记忆从他的灵魂上剥落,化作金色的碎屑,融进了地脉里。
痛到他的意识模糊,视野在晃,天道中枢的数据在跳,警报在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嗡鸣。
许也把自己压进天道系统内,意识在散,灵魂在流血,他管不了那么多。
天道中枢因为他灵魂碎片的注入,剧烈的震荡了几秒,差点崩溃。
填上去。
堵住。
粘合。
系统稳定下来了,能量汇聚,地脉的金色光流裹着许也灵魂的碎屑,从方舟的各个角落涌向最前端。
方舟的尖端在变形,硬币边缘在极致压缩下,变的越来越薄,越来越锋利。
许也的意志在引导这个过程,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
刀,一把能切开一切的刀,能量响应了他的意志,方舟的前端被压缩成了一道棱线。
高维切割刀,一道凝聚了地球本源、三族文明底蕴和一个造物主部分灵魂的绝对之刃,悬在了宇宙边际的胶质膜上。
落下。
“锵——”一声清鸣,穿透了宇宙边际的寂静,穿透了方舟内部的微观世界。
宇宙初开时的那一声,混沌裂开的那一声,胶质膜上出现了一道线。
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它在延伸,从方舟的刀刃触碰的那个点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痕越来越长,越来越宽。
膜在撕裂,裂痕自己在生长,在扩张,方舟的残存势能在这一刻爆发。
所有被膜吸走的动能,在裂痕出现的瞬间,被解除了锁定,反弹回来。
方舟被弹射了出去,它穿过了那道裂缝,许也在最后一秒感知到了裂缝两侧的景象。
身后是旧世界,是被灰眼吞噬后残破不堪的太阳系废墟,是那颗被金色锁链永恒囚禁的灰色球体。
前方是纯粹空白,白光吞没了他的意识,许也失去了知觉。
宇宙边际的裂缝在方舟穿过后的零点几秒内愈合,胶质膜的自我修复速度比它的消化速度还快。
裂痕从边缘收缩,一圈一圈的向中心合拢。
三秒,裂缝消失了。
宇宙的边际恢复了原貌,光滑,完整,旧世界被永远的关在了身后。
……
硬币失控了,穿越宇宙边际的间隙,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抽在了方舟的侧面。
它在一片陌生的虚空中旋转着,翻滚着,漫无目的的飘。
自动巡航模式被激活,参数全是乱的,坐标归零,方位未知,天道系统的核心还在运转,只是许也不再驾驶。
硬币在翻滚中减速,从光速降到亚光速,从亚光速降到一个可以用数字描述的速度。
星河、太阳两面交替闪烁,光芒忽明忽暗。
它还在飘,方舟内部,那片褪了色的草原上,所有的灵魂都被这最后的冲击甩了出去。
士兵摔在地上,沐阳者的铠甲在泥地里犁出深沟,有人撞上了树干。
断被弹飞了二十多米,他的机械义肢插进泥土里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过了很久,震动停了,世界安静了,断撑起身体,金色竖瞳扫了一圈。
刑山从一棵倒下的树后面爬出来,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右手习惯性的去摸腰间的枪套,空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远处的草地上,幸存者们三三两两的坐着躺着,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搀扶同伴。
一秒。
两秒。
十秒。
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断走到刑山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不说话了。”断说。
刑山抬头看天,灰白的穹顶上,裂纹还在,只是不在扩大了。
裂纹的深处,星河纹路的光变的微弱,一闪一闪。
“出事了。”刑山说。
断沉默了几秒,他闭上眼,金色铠甲表面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他在用沐阳者的感知去听方舟。
三秒后睁眼。
“他还在,意识几乎没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断的声音很低,“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扔出去了,剩下的只够维持这个地方不塌。“
刑山张了张嘴,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坐在草地上的人。
士兵,沐阳者,羽蛇神族的虚影,还有数不清的普通人。
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个表情,茫然,方舟在飘,没有人知道它在往哪飘,没有人知道外面是什么。
方舟的轨迹渐渐从翻滚变成了缓慢的旋转,速度在降,姿态在稳。
天道系统的最低限度自动修正在运作,残存的程序在忠实的执行着最后一条指令。
保持稳定,方舟的旋转越来越慢,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位置。
星河朝上,方舟悬浮在一片从未有过的星海之中。
这里的星星和旧世界不一样,颜色不一样,排列不一样,光芒的温度也不一样。
有些星辰是紫色的,有些是翠绿色的,还有几颗在缓慢的搏动,远处有一条横贯视野的光带,比银河更宽更亮,散发着一种淡金色的暖光。
不是旧宇宙,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方舟硬币躺在这片陌生星海的某个角落,安静的,微弱的,闪着光。
里面装着七十多亿人的灵魂,装着三个文明的全部记忆,装着一个失去了部分自我的造物主。
它找到了新家的门,而开门的人,还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