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雄们用生命作为榜样之后，遍布全球的幸存者们，走进上传仪器，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那方舟古朴硬币。

    70%…

    75%…

    80%…

    “警报！警报！”角落里一个专门负责深空观测的独立工作台。

    一位头发花白，毕生奉献给星辰的天文学家，扶着控制台的边缘，盯着自己面前的全息星图。

    “木星.....木星轨道！最后的几台深空探测器传回了异常画面！”

    控制室内所有还未上传的顶级科学家包括许也和刑山，围了过去。

    在天文学家面前的屏幕上，经过放大的实时画面播放，背景是那颗气态巨行星标志性的巨大风暴系统，大红斑。

    壮丽的赭红色风暴边缘，出现了一个很不协调的东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漩涡。

    “这是什么？”刑山皱眉，他无法理解这个东西的意义。

    “天道，调动所有还能运作的太阳系外围观测设备，包括那些半报废的军用卫星。”

    “放弃所有其他监控任务，把所有镜头，所有阵列，全部对准那个坐标。”

    “我要看清楚，它，是怎么进食的。”许也在看到那个灰色漩涡后凝重起来。

    从哈勃的残骸，到火星轨道上废弃的气象卫星，再到柯伊伯带边缘那些失联的古老探测器，所有还能捕捉到一丝信号的镜头，都被天道系统强行激活校准。

    画面切换，一幅超高精度的实况转播，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启动光谱分析！解析其物质构成！”

    “引力透镜效应计算！评估其质量！”

    “快！快啊！”科学家们疯了，而所有反馈回来的结果，无疑是失败的。

    【分析失败：目标不存在光谱特征。】

    【分析失败：目标不存在质量特征。】

    【分析失败：目标不存在能量波动。】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位物理学界的泰斗，毕生都在探索宇宙规律的老人，看着那一排排鲜红的错误代码，信仰于这一刻崩塌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情绪激动到心脉受伤，口中鲜血溢出：

    “物理学，不存在了......”话音未落，画面发生了令所有人毕生难忘的恐怖变化。

    短短几分钟内，小小的灰色漩涡，以违背所有常规物理学的方式扩大。

    质量是太阳系其他所有行星质量总和两倍以上的气态巨行星，木星。

    那颗在无数个夜晚，为地球挡下致命陨石的沉默守护者。

    它，瘪了下去。

    庞大的由氢和氦构成的巨大球体，无声诡异的向内塌陷、收缩。

    壮丽的大红斑，持续了数百年的超级风暴，在收缩的过程中被抚平，消失不见。

    数万公里厚的大气层，被抹去，灰眼可能就不存在咀嚼这个过程。

    木星，理所当然的顺滑消失在了它的领域之内。

    整个过程，安静的哈人。

    当木星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被彻底抹除后，扩张到无比巨大的灰色漩涡中心，短暂出现了一样东西。

    眼睛，巨大冰冷淡漠的灰色眼球。

    它的目光，不被光速所限制，不被空间所阻碍。

    在那一刹那，它跨越了遥远的小行星带，跨越了数亿公里的宇宙，牢牢地，定在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

    【找到你了。】

    一个意念，同一时刻，冲刷了地球上所有的设备后台，冲刷了天道系统的后台，冲刷了每一个幸存者正在上传的灵魂。

    木星被抹除的画面，连同那最终的、恐怖的凝视，通过天道直播系统，被实时转播到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掩体，每一个上传仪器前的屏幕上。

    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求生动力。

    代表着上传总量的蓝色光柱，飙升！

    85%！

    90%！

    95%！

    99%！

    “天道！”许也刚忙下令让天道系统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命令全球所有【债务锚点打桩机】，进入超负荷运转状态！所有能量储备，全部拉到极限！现在！立刻！”

    “嘀嘀嘀嘀嘀——！！！”

    命令开始运作，而有一个提示出现，一名地质学家的脸孔出现在主屏幕的角落：

    “报告！全球所有地震台、引力波探测器同时检测到.......检测到超高强度引力波！”

    “源头.....源头是木星质量凭空消失引发的引力涟漪！”

    “它的冲击波，预计在.....在三分钟内，将引发全球性的超级海啸！”

    留守在此的顶级科学家们，这些人类文明最后的智慧结晶，此刻无助，又慌乱带来争吵。

    “都是你的错！如果你早点同意启动备用方案，我们就不会......”

    “我的错？那套备用方案的成功率只有17%！你是在赌博！”

    争吵，谩骂，徒劳的指责。

    在即将到来的天灾面前，这些曾经构建了人类文明大厦的伟人，其言语和街头的泼妇并无二致。

    刑山靠在墙壁上，连呵斥的力气都失去了。

    一直沉默的匠，那个来自沙盘世界的矮小工匠，开口了。

    “既然地表的能量不够，为什么不......往更深处去挖？”匠的话语简单而质朴，却让在场的所有地球科学家都愣住了。

    “挖？挖什么？地热？地幔能量？那些能量驳杂不纯，而且我们根本没有能深入到那个层级的设备！”一名地质学家下意识地反驳。

    “不。”匠摇了摇头，他看向许也，“你应该知道的吧，毕竟，那些东西都是你给的。”

    【地脉强抽泵】这几个字，在许也的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来了。

    在四号沙盘的后期，为了驱动他们，确实用无数代人的骨血，硬生生堆出了一台能抽取行星本源的造物。

    “天道，调取四号沙盘【铸塔纪元】的所有数据，以【地脉强抽泵】为核心模板，结合地球现有科技，进行模拟推演！”

    【指令收到，开始推演......】

    希望，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仅仅十几秒后。

    【推演完成。】

    【结论：该方案理论上可行，地脉能量纯度与量级足以完成方舟的最终价值评估。但是......】

    一行血红色的警告，占据了整个屏幕。

    【警告：强行抽取地脉，将导致地球地壳的结构性完整度被破坏，全球地壳最脆弱的数百个关键节点将同时撕裂，数千度高温的岩浆将喷涌而出，吞没地表一切。】

    【预计伤亡：尚未完成上传的地面人员，约占总人口0.5%，包括最后的救援队、技术人员及军事单位，将被抹除。】

    如果说刚才面临的是无能为力的天灾，那么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难以抉择的电车难题。

    “不......我们不能这么做！”

    头发花白的天文学家第一个站出来，他指着屏幕上代表着地面幸存者的绿色光点，“他们还在等着我们！他们是最后的英雄！我们不能......不能把他们当成代价！”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引力波还有一分钟就要到了！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这是屠杀！这是反人类！”争吵再次爆发，但这一次，带上了更加沉重的道德枷锁。

    “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

    岩，这位领袖，从始至终站在角落，此刻，他抬起头，竖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的家园，需要祭品。”

    “剩下的，交给我们。”岩转过身，“沐阳者。”

    “为我们的新家园，献上最后的祭品。”

    “执行【补天】协议。”

    指令下达。

    遍布全球的最后几处人类幸存者基地外，那些一直在默默等待，守护着上传仪器的沐阳者们，同时抬起了头。

    数百名沐阳者，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义无反顾转身，奔赴那些被天道系统标记出的，地壳最脆弱的红色坐标。

    他们无视了脚下龟裂渗出岩浆的大地。

    太平洋板块边缘，最长的一道地壳裂缝旁。

    五十名最精锐的沐阳者，在那位名为海啸的百夫长带领下，抵达了预定位置。

    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不断有以数千公里量级的裂缝扩张，岩浆从中喷涌，将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结阵！”五十名战士催动体内那早已与神光融为一体的能量，彼此相连。

    嗡——！

    一道道纯粹的金色光柱从他们体内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坚韧的金色光场。

    强行按住了即将撕裂的大地，将那巨大的裂缝粘合起来。

    代价，是他们自己。

    脚下，几千度高温的岩浆淹没了他们的脚踝，他们的腿。

    “滋啦——”他们玉化皮肤，在这源自星球内部的原始暴力面前，碳化、剥离。

    他们能亲眼看见自己的血肉被熔化，露出下方发光，同样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的晶体骨骼。

    他们只是默默地维持着光场，仰着头，看着那片属于他们新家园的天空，看着那艘承载着文明未来的方舟。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微笑。

    一个，两个，十个......一具具挺立的身影，在这场献祭中，被熔化，化作焦炭，最终与脚下的岩浆融为一体。

    控制室内，岩透过屏幕，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兄弟，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消逝。

    一滴泪珠，从他面上滑落。

    许也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沐阳者化为焦炭，看着岩脸上滑落的泪。

    他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不懂，从天道系统覆盖全球的那一刻起，死亡的定义就被改写了。’

    ‘灵魂，不再是消散于天地的无主之物，而是最有价值的资源。’

    ‘无论是沙盘里那些为了攀登科技树而牺牲的土著，还是此刻这些为了稳固地壳而献身的沐阳者，他们的灵魂，没有一丝一毫会浪费掉。’

    ‘看，他们正在汇入方舟，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基石。’

    许也的【灵魂视界】中，一道道璀璨凝实的灵魂之光，从那些焦炭化的躯体中升起，被无形的引力牵引，注入那枚古朴硬币之中。

    他不会把这个说出去，这份仁慈，会扰乱他的计划。

    悲壮的牺牲，是此刻最有效的催化剂。

    【地壳结构临时稳定，稳定性预计维持一百二十秒。】

    “动手！”许也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地脉强抽泵，启动！】

    遍布全球的【债务锚点】，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定位器，化作了最贪婪的吸管，深深刺入地球的动脉。

    一股呈现出绚烂彩虹色泽的能量洪流，被从地球的核心中强行抽取出来。

    这颗星球诞生四十六亿年以来，所有生命生灭、所有地质变迁所凝聚的本源精华。

    洪流通过债务锚点构筑的传输网络，被尽数注入那枚微观方舟之中！

    古朴的硬币爆发盖过了窗外引力波光芒的璀璨华光。

    【警报！方舟价值评估飙升！】

    【50%...70%...90%...】

    【100%！】

    【价值评估翻倍完成！已达到未知协议的安全标准！】

    成了，但代价是地球的彻底死亡。

    随着地脉本源被抽空，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与灵魂。

    奔腾的海洋凝固，化作灰白盐壳。

    连绵的绿色山脉褪色，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褐色岩石。

    大气层失去了引力的束缚，向着宇宙逸散，露出了下方那颗千疮百孔毫无生机的星球。

    地球，死了。

    引力波的海啸如期而至，但这颗星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摧毁了。

    控制室内，幸存的科学家们看着屏幕上那颗死去的母星，脸上交织着悲痛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也站在巨大的舷窗前，俯瞰着脚下这颗由他亲手杀死的星球。

    “最甜美的毒苹果，为你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