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语言不通，但那语气傲慢随意的态度委实刺痛了他们。

    “戒备！！”断的喉咙因为刚才的咆哮撕裂，并不妨碍他将战意传达给每一个幸存的沐阳者。

    即便在这些如山岳般高大的黑色巨人面前，他们渺小得像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但这群从地底深渊杀出来的疯狗，没有哪怕一秒的迟疑。

    所有的斩马刀出鞘，暗红色的神金义肢亮起过载的光芒。

    “滋——”一名年轻的沐阳者，因为过度的恐惧和应激，未能控制住体内那刚刚融合不久的光能。

    他的胸膛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大约两厘米长，但在地球人眼中如同高能激光笔一样的金色光束，失控射出。

    光束毫无杀伤力地打在了那名泰坦黑色作战靴的边缘，在橡胶鞋底上烧出了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冒出一缕青烟。

    在高度紧张的对峙中，这就是开战的信号。

    “遭受攻击！遭受能量武器攻击！”刑山身边的特遣队士兵几乎是下意识做出了战术反应。

    身经百战的地球精锐，面对未知生物的攻击，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

    “砰——！！”一名处于应激状态的狙击手，扣动了扳机。

    哪怕他手里拿的只是装配了麻醉弹头的特种电磁步枪，哪怕他只是为了压制那个发光的小虫子。

    在这种体量差下，这发子弹对于沙盘人类来说，与一枚超音速推进的攻城重炮无异。

    子弹直扑那名失控的年轻沐阳者。

    太快了，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死亡的脚步，那名年轻战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死神占据了全部视野。

    “铛——！！！！”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插进来。

    断用一种违背了生物力学的速度，侧身撞开了战士，同时抬起那只仅存的黑曜神金右臂，挡在了那枚巨大的弹头前。

    “轰隆！”断脚下那块坚硬的庭院地砖直接崩碎，炸开一个相对断的体型直径数米的深坑。

    烟尘滚滚。

    “停火！！谁让你们开枪的！！”刑山在通讯频道里咆哮，他冲上去一把按下了狙击手的枪管，惊疑不定地看向烟尘中心。

    完了。

    那种体型的生物，哪怕构造再特殊，正面挨上一发初速800米/秒的电磁弹，也该变成一滩分子了。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文明火种。

    然而，烟尘散去，刑山像是看到了鬼，只有米粒大小的黑点，那个叫断的男人......还站着。

    半个身体都陷进了破碎的地砖里，保持着单臂格挡的姿势，右臂上，冒着滚滚白烟。

    而在他的小臂外侧，镶嵌着一枚严重变形压扁成铁饼的特种合金弹头。

    “咔……咔嚓。”断放下手臂，肌肉虬结，神金甲片摩擦，他伸出左手，将那枚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弹头，从手臂上硬生生抠了下来。

    “当啷。”变形的弹头被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断的右臂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印痕。

    不仅是沙盘里的沐阳者看傻了，就连外面全副武装的地球特遣队，也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报告长官.....”狙击手的声音在发抖，“那可是，能击穿20毫米钢板的动能弹.....”

    刑山盯着那个渺小的身影。

    这算什么？

    这是什么怪物？

    一个身高不到两毫米的碳基生物，肉身硬抗电磁炮？

    这就好比一只蚂蚁，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一辆全速行驶的高铁，然后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密度.....这强度.....

    “这就是，羽蛇神族的技术？”刑山感觉喉咙发干，“如果让他们放大到常人大小，地球上还有东西能杀得死他们吗？”

    断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金瞳，锁定了刚才开枪的那个巨人。

    “好劲道。”断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狰狞，“旧神的走狗，这就是你们的见面礼吗？”

    “那就，还给你们！”断的身形下蹲，神金右臂蓄力，暗红色的能量回路在皮肤下游走，亮度飙升到了极致。

    他要反击。

    他要宰了这个巨人。

    千钧一发，双方即将爆发全面战争的关头。

    “嗡——”一股威压，降临了。

    某种更高维度的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风停了，尘埃悬浮在半空，连特遣队手中枪械的指示灯都停止了闪烁。

    断蓄满力量的身体僵在原地，无论他如何怒吼，如何催动神力，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

    这种熟悉的，让人绝望的，被整个世界排斥的窒息感。

    断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侧方。

    一个人影，正从庭院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看起来并没有那些泰坦巨人高大。

    但他走来的时候，那些泰坦巨人全部低下了头，那些不可一世的钢铁造物都在微微颤抖。

    许也。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分。

    他在断的眼中，不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行走的......黑洞。

    许也走到了破碎的地砖前，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个桀骜不驯的微缩战士。

    他开口了。

    没有使用地球的语言，声带震动，经过天道系统的实时转译与声波重塑，发出了一串古老、晦涩音节。

    羽蛇神族的古语。

    是断他们在挖掘遗迹时，偶尔在石板上听到过的，神的声音。

    “……”（战争还未开始，别急着死在自己人手上。）

    这一句话，岩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男人。

    神语？这个巨人，会说神语？

    “你是谁？！”断在威压下咬牙切齿，“你是那个灰眼的走狗？还是那个金眼的化身？！”

    许也看着这个到现在还想咬自己一口的小家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想知道真相吗？”许也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世界破碎了。

    庭院，巨人，特遣队，破碎的地砖，全部像镜花水月般消散。

    下一秒，断、岩、以及站在许也身后的刑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纯白的空间。

    没有天地、方向，只有无尽的白，在这里，体型的差距被抹平了。

    断和岩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和许也、刑山一样高大，或者说，对方变得和自己一样渺小。

    “虚拟现实投影。”刑山对此并不陌生，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许也强制把沙盘生物的意识拉进来。

    “这里是哪？！”断手中的斩马刀还在，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最后看向许也，“你把我们带到这种幻境里想干什么？要杀就杀！”

    “杀你们？”许也摇了摇头，他挥手变出了几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如果我想杀你们，刚才那颗子弹就不会打偏。”

    “坐。”断没有坐，他依旧提着刀，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仇恨。

    “我不坐！你们这群骗子！强盗！恶魔！”断指着许也，又指着这片空间，“你们把我们关在那个盒子里！用虚假的太阳照耀我们！让我们像虫子一样在泥潭里挣扎！”

    “你们看着我们死！看着我们自相残杀！这很有趣吗？！”

    “尤其是天上那个金色的眼睛！”断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在发泄，发泄这几代人积压的绝望，“那个一直高高在上，散发着所谓恩赐光芒的杂碎！”

    “它凭什么囚禁我们？凭什么用它的光来羞辱我们？！”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颗金眼挖出来，嚼碎了吞下去！！”

    刑山听着天道的翻译，脸色有些古怪，他看了一眼许也，欲言又止，这也骂得太难听了。

    而且，如果那个太阳是许也造的，那岂不是指着许也的鼻子骂？

    许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他安静地听着断骂完，直到对方喘着粗气，才缓缓开口。

    “骂完了？”许也抬起手，指着头顶那片虚无的白色。

    “你想看那个金眼的本质？你想知道它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好，我给你看。”

    “天道，全息解构。”随着许也的指令，白色空间骤然暗了下去，变成了深邃的宇宙星空。

    众人的头顶，一颗燃烧着熊熊金焰的恒星，浮现。

    沙盘里的太阳，赫利奥斯。

    断握紧了刀柄，这就是那个仇敌。

    “拆开它。”许也冷冷道。

    巨大金色恒星层层剥离，最外层的光热护罩消散，露出了里面涌动的能量。

    能量流也被抽离，最后，在那核心深处，在那光芒的源头.....

    只有.....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恒河沙数般的人脸。

    他们由纯粹的光点构成，挤在一起，构成了这颗太阳的实体。

    断愣住了，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张张或安详、或微笑、或沉睡的面孔。

    有穿着奇怪衣服拿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挽着发髻的老人；也有穿着铠甲满身伤痕的战士。

    四十五亿多，整整四十五亿还要多的灵魂。

    不仅有最初那批被许也抽离意识做成精神电池的玩家，还有这几十年来，在沙盘世界里出生、老去、战死，灵魂被太阳回收的每一代人类。

    “看清楚了吗？”许也站起身，走到断的面前，指着那无数张脸，“你恨的这个恶魔，这个把你们关起来的笼子。”

    “是由四十五亿个灵魂燃烧自己构成的。”许也的声音不再冰冷，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重。

    “你们吃的每一口饭，呼吸的每一口空气，照在你们身上让你们进化的光。”

    “都是他们在燃烧自己的魂魄，转化为能量，一点一滴喂给你们的。”

    “那个所谓的辐射....”许也转过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学者岩，“岩，你是感知者，你自己看看，那真的是伤害你们的毒药吗？”

    岩浑身颤抖，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石板。

    石板在发光，在发烫，但他不需要石板了。

    在这个灵魂直接交互的虚拟空间里，当那层金色的外壳被剥离后，他感受到了。

    那铺天盖地涌来的，不是恶意，不是冰冷的审视。

    而是.....爱。

    是那种长辈看着晚辈，先祖看着后裔，哪怕自己已经化为灰烬，也要用余温护着孩子活下去的.....哪怕有些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爱。

    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虚影，那是他死去的父亲，在太阳的边缘沉睡，嘴角带着笑。

    “爹.....”岩泪流满面，跪在虚空中，向着那颗由灵魂构成的太阳磕头。

    “同源。”岩哭喊着，“断！那是我们！那是我们的根！”

    “那些光，是祖先在摸我们的头啊！！”

    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颗太阳，却又像触电般缩回。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一直在恨的，我一直想要杀的.....”是我的祖宗？”断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以为自己是反抗暴政的英雄，结果他只是一个拿着刀，对着拼命保护自己的父母挥舞的逆子。

    一直以来支撑他战斗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无尽的愧疚，与释然。

    原来，他们从来没有被抛弃。

    原来，天没有塌，天一直都在抱着他们。

    许也看着陷入崩溃与痛哭的几人，有些伤口，必须撕开了才能愈合；有些误解，必须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才能解开。

    双方的敌意在真相面前消融，一种同宗同源的纽带在重新建立之际。

    “嘀——！！”刺耳到极点的警报声，撕裂了这片纯白的空间。

    整个虚拟世界剧烈震颤起来，头顶那颗由灵魂构成的太阳，安详的面孔们变得扭曲、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怎么回事？！”刑山恢复了军人的警觉，拔出配枪。

    许也抬头，脸色大变，这是.......天道系统的最高级别预警！

    【警告：维度屏障遭受高能冲击！】

    【警告：侦测到不可名状的视线锁定！】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