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如果把时间具象化,在这里,它就是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绞肉机。
原初纪元五十一年,地底深渊。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道爬满了岩壁,在这片钢铁丛林的中央,矗立着一只怪物。
它主体由无数层粗糙的黑铁装甲铆接而成,但在那些狰狞的装甲缝隙中,又镶嵌着精密的半透明晶体导管。
文明的墓碑,也是新生的摇篮——【地脉强抽泵·零号机】。
为了铸造它,铁牙城的一代人几乎死绝了。
它的每一个齿轮底座下都埋着工匠的断肢,每一根导管的内壁都曾被沐阳者的鲜血反复冲刷、浸润,直到那些高傲的晶体终于愿意传导凡人的能量。
“压力阈值,百分之九十八。”
操作台上,匠的肉体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连着脊椎的脑袋和半截胸腔,镶嵌在复杂的维生系统里。
“可以动手了,断。”
断站在机器的最底端,巨大的启动闸门前。
十年的时光没有让他衰老,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像人类。
黑曜神金的右臂生长到了肩胛骨,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呼吸。
左半身,属于凡人的血肉,如今也呈现出黑玉质感,他是这台机器的核心保险栓。
“如果炸了,我就用身体堵住它。”
站在高处观测台上的岩,头全白了,过度的脑力透支让他看起来像具干尸。
“不会炸。”岩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失败了七百四十二次,填进去了一万三千条命.....地底下的冤魂都会帮我们扶着管子。”
“自然。”断伸出那只神金右臂,握住了闸杆,“为了那些没能看到这一天的兄弟。”
“为了.....把天捅下来。”
“开!!”
随着闸杆被压下,沉睡的钢铁巨兽苏醒了。
地底深处传来了沉闷雷鸣,巨大齿轮组咬合,发出金属撞击声。
数百个增压阀同时开启,白色的高压蒸汽吞没了底层的平台。
“嗡——嗡——嗡——”
镶嵌在机器核心部位的数千枚晶体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顺着导管游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的几百次实验,往往就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巨响,机器炸膛,把周围的一切化为灰烬。
一秒。两秒。三秒。
机器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但它撑住了。
用人命换来的生物酶涂层发挥了作用,狂暴的能量被驯服,被引导,被压缩。
“来了!!”匠嘶吼着,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过,“看主管道!”
在机器的最顶端,一根透明的加厚水晶管道中,一缕物质升起。
深邃到极致的幽蓝,粘稠,厚重,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它在管道中流淌,就像是把整片星空液化之后塞了进去。
【地脉】。
文明超越先祖,脱离凡胎之后的第一次工业胜利。
他们不再乞求神赐予光,他们把手伸进了大地母亲的血管里,强行抽出了奶与蜜。
“成了,哈哈.....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盆地沸腾了。
无数赤裸着上身满身油污和伤疤的工匠战士相拥而泣。
他们把工具抛向空中,对着那台机器跪拜,宣泄着这十年来压抑在心头的恐惧与绝望。
岩瘫软在栏杆上,断松开了闸杆,看着那管幽蓝色的液体,终于浮现出笑意。
有了这个,他们的飞船能动了。
有了这个,那些沉睡的神炮能响了。
然而。
世界,卡住了。
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滴从他额头滑落的汗水,诡异悬停在半空中,既不落下,也不蒸发。
空气中的蒸汽停止了翻滚,变成了形状怪异的云雕塑。
那台轰鸣的机器,旋转的齿轮也在这股不可抗拒的伟力下,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源自灵魂深处超越了生物本能的恐怖,贯穿了在场所有人的骨髓。
所有的沐阳者,无论是断,是岩,还是最底层的苦力,都下意识抬起了头,看向那遥不可及的穹顶。
透过那厚重的岩层裂缝,透过那层看不见的透明壁垒。
他们看到了这辈子……不,是这个物种诞生以来最恐怖的景象。
原本悬挂在那里的金色太阳(赫利奥斯),光芒骤然黯淡,一道庞大涟漪,从天外投下。
一道目光。
一道来自无数光年之外,跨越了维度与星海的目光。
仅仅是目光扫过的一丝余波,投射在这个微缩世界的外壁上。
如果说他们之前面对金色太阳时,感受到的是被强者监视的压迫感;
那么此刻,在这道阴影面前,比蝼蚁还要渺小。
真正高维度的碾压,连恐惧这种情绪都显得多余。
注视持续了或许只有一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随后,阴影退去。
“崩——!”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亦或比之前更快。
刚才那一瞬间的卡顿所积蓄的惯性力,释放出来。
“砰!砰!砰!”现场数百名体质稍弱的工匠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口吐鲜血。
零号机的几根次级管道因为承受不住骤变而炸裂,喷出白色的蒸汽。
断单膝跪地,神金右臂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刚才,那是什么?”岩从观测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看着恢复了平静的天空。
金色的太阳依旧悬挂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变了。
天,变了。
断站起身,他看着那台虽然受损但依然在抽取能量的机器,又看了看头顶那片刚刚被阴影笼罩过的苍穹。
一种荒谬的误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哈哈.....”断低笑了一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
“断大人?”周围的战士们惊恐地看着他。
“你们没感觉到吗?”断指着那管幽蓝色的地脉能量,又指向天空,“它怕了!”
“天上那个发光的杂碎!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它刚才怕了!”
在断的认知里,世界只有这么大,敌人只有天上那一个。
刚才的天地异变,时间的停滞,那恐怖的阴影,一定是因为他们造出了这台机器,抽出了星球的血液,触动了神的禁忌,让那个伪神感到了威胁!
“我们做到了!”断拔出斩马刀,刀锋挥舞,“这台机器能弑神!它刚才想阻止我们!但它失败了!”
“这说明,它的壳子不是无敌的!它也会恐惧!”
是啊,如果不是怕了,为什么会在机器成功的瞬间降下这种异象?
恐惧被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它怕了!!”
“杀上去!趁现在!”
“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岩站在高台上,看着
作为学者,他刚才感知到的那股气息,根本不像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波动。
倒更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因为看到脚边的蚂蚁搬起了一粒米,而好奇地停下了脚步,凑近看了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差点把蚂蚁窝给震塌了。
但岩没有说出来。
因为此刻的铁牙城,需要这股狂热,需要这个美丽的误会来支撑他们走完最后一步。
断和岩在轰鸣的机器前相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