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恐怖惯性下向前狂奔,漫长且扭曲的四年装瞬即逝。
地表已然面目全非。
为了追赶图纸进度,建筑的更迭快到了违背常理的地步。
上午刚封顶的能量塔,下午就会因为计算失误而坍塌成废墟,当晚,废墟被推平,更坚固的地基便再次打下。
“轰隆——!”三号试验区传来巨响,一台试验中的羽蛇神科技高精尖仪器,至少是对他们来说的高精尖仪器。
因为晶体管壁无法承受过载,幽蓝色高压光刃横扫而出。
“匠大人!”烟尘散去,工匠首领匠倒在血泊中。
光刃带走了他的腰部以下,断口处被高温碳化,连血都没流多少。
“别叫丧!老子还没死!”匠趴在地板上,他指着角落里一堆废铜烂铁,“把那个,那台废弃的二号装载机拖过来!”
“大人,您需要止血,您需要.....”
“我需要站起来!”匠一扳手砸在学徒的脑袋上,“腿有个屁用!在这里,脑子和手才是活下去的本钱!给我焊上!”
半小时后,电焊声与皮肉焦糊的臭味在工坊里弥漫,匠拒绝了麻药,那会影响手指的精度。
他硬生生看着学徒将那台笨重,有着四条反关节金属支架的晶体底盘,直接焊死在了自己残缺的躯干上。
神经与晶体线路被粗暴接驳,匠疼得咬碎了两颗后槽牙。
“咔哒、咔哒。”四条金属腿在地上抓出火花,这头半人半机械的怪物重新站了起来。
“那个加压泵的数据不对。”匠操纵着新的身体扑向操作台,“刚才炸膛是因为回流阀慢了0.3秒,给我改!”
而这不过是从铸城计划被确立开始后的日常,几年之间如一日的切片。
肉体是最不值钱的耗材,只要脑子还能转,手还能动,哪怕变成了怪物,也要继续为这座新城拧紧螺丝。
然,意志可以克服肉体的残缺,却无法凭空变出不存在的物质。
“卡住了。”岩冲进了工坊,手里抓着一块灰败的石头。
“又失败了?”断坐在角落里。
“不是工艺的问题,是材料。”岩将那块石头摔在地上,石头碎裂,里面原本应该生成的【以太结晶】,变成了一堆灰色粉末。
“羽蛇神族的图纸上,这一步叫灵性催化。”岩指着图纸上一行扭曲的符号,“需要一种特殊的生物酶作为介质,去中和高温下的狂暴因子。”
“在那个古老的时代,这种酶可能随处可见,甚至可能就在神族的血液里。但是我们的世界....”岩环顾四周冰冷荒芜的黑色岩石,“我们找不到这种生物酶。”
“没有它,所有的合成反应都会在最后一步崩解。”岩猛抓头发揉搓,显然很奔溃,“我们造不出更强的材料,更别提造出能打上天的炮。”
“死局。”
“既然是生物酶,那就说明是活物身上长出来的。”断走到那堆废弃的粉末前,用手指碾了碾。
“我们也是活物。”
岩盯着断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你是说......”
“我们的身体进化了,沐阳者的细胞能适应。”断伸出左手,指了指地底那个曾经的铁牙城及其更深处,那片常年笼罩在幽绿色毒雾中的废弃矿脉。
“那,像吃饭一样吞那些毒气,吞那些矿渣......”
“身体会为了活下去而发生剧烈的变异。”岩顺着断的思路说了下去,人却在颤抖,“极度的环境压迫,会逼迫细胞合成出从未有过的物质......或许,就有我们要的那种酶。”
“但这会死很多人。”岩看着断,“而且死状会很惨。”
“我们哪天没死人?”断反问,“如果造不出这把刀,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个世界老死,比起那样,我宁愿烂在坑里。”
……
第二天,铁牙城历史上最残忍的招募令贴满了黑色的岩壁。
只是告诉所有人:我们需要药引子,需要用人命去填出一个未知的可能性。
那一夜,三千名年轻的沐阳者,排成了长龙。
他们大多年纪在二十岁上下,刚刚完成了身体的初步玉化,是铁牙城最精锐的未来。
但此刻,他们脱去了所有的皮甲和防护,赤条条地走向那片散发着致死甜腥味的绿色毒雾。
“为了铁牙城!”
第一个年轻人跳进了布满粘稠矿渣的深坑,他抓起一把泛着绿光的泥土,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吞咽。
“呕....”剧毒腐蚀了食道,但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继续吞。
第二个,第三个……
毒气侵入肺泡,矿毒渗入血液。
沐阳者强悍的生命力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诅咒,因为他们死不掉。
身体在剧毒的刺激下疯狂无序增生。
有的人皮肤像蜡烛一样融化流淌,露出了
有的人胸口长出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里包裹着浑浊的液体;
有的人骨骼刺破了皮肉,像枯树枝一样向外野蛮生长。
哀嚎声在矿坑里回荡,岩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手里拿着粗大的针管,穿梭在这些蠕动的肉块之间。
他的手在抖,但他必须狠下心。
“这个不行,死了。”
“这个变异方向不,是酸液。”
“这个......”
岩翻过一具已经彻底变成一滩烂泥的尸体,眼泪糊满了面罩。
一千人。
两千人。
无数的生命在毒气中腐烂,化作滋养大地的淤泥。
直到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岩发现了一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少年。
少年的四肢融化了,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肿胀的皮球,但在他的腹部,高高隆起了一个半透明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器官。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器官,那是他在吞噬了数吨毒矿后,身体为了中和毒性而进化出的过滤器。
少年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岩,嘴唇微动,似乎在问:成了吗?
岩跪在地上,颤抖着将针头刺入那个金色的器官。
“噗嗤。”暗金色的液体顺着针管被抽出,粘稠,沉重。
在那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周围那足以融化钢铁的毒气自动退散开来。
“成了.....孩子,成了!”岩举着那管液体,嘶声大喊。
少年听到了这句话,那双痛苦了数日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解脱,随后,那个畸形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了一摊灰烬。
岩捧着那管还带着体温的液体,踉跄着冲出毒雾。
断站在悬崖边,看着岩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金色。
“这就是我们要的?”断问。
“是。”岩的声音沙哑,“三千条命,换来了这一丝丝催化剂。”
断接过针管,看着里面那粘稠的液体。
“够用了。”断转过身,将那管液体交给了身后的匠。
“拿去,倒进炉子里。”
“别让这火,白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