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上，那颗金色伪日依旧高悬，在那光芒之外，天际泛起了涟漪。
“看天上！”一名沐阳者惊呼，只因幽暗天幕突地降下了一场雨。
非雨水，实为密密麻麻发光球体，它们拖着长长的幽蓝色尾焰，坠落在地表周围的荒原上。
每一个光球落地，全然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戒备！”断挡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别动，别攻击！”岩冲了出去，作为曾经的圣所学者，现在的铁牙城智囊，岩在那光球流转的纹路里，嗅到了知识的味道。
伸出手指尖触碰，光球炸裂化作无数繁复的信息，顺着指尖冲进大脑。
与先前和石板里大海捞针的晦涩难懂神族哲学不同，光球内只有冰冷直白乃至可以说是粗暴的操作步骤。
【以太结晶提纯法：需三千度高温，混合黑曜石粉末与....】
【高能光束聚焦透镜：打磨工艺如下....】
【神经接驳软体：生物酶合成公式.....】
巨大信息量让岩抱着脑袋跪倒在地，但他却笑得歇斯底里。
“天裂了.....哈哈哈，断！天裂了！”岩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头顶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天幕，“那个混蛋被我们之前的宣战吓到了吗？还是说它那个完美的壳子终于老化了？”
“这是什么？”断一把抓住岩的肩膀。
“是神族留下的遗产！”
“这些东西从上面漏下来了，是我们触发了它！”在岩的认知里，这绝不可能是天上那个敌人的馈赠。
谁会把枪递给要杀自己的人？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进化，触动了这方天地间残留的某些旧神后手，掉落零件了。
“这是机会。”岩抓着断的手臂，“这是我们唯一能造出弑神武器的机会！”
断看着漫天飘落的光球，敌人露出了破绽，哪怕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也要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撕下一块肉来。
“全军听令。”断拔出斩马刀，一刀劈碎了身旁的一块巨石。
“不管这些光球是什么，全都给我搬回去。”
“从今天起，铁牙城不再有战士，不再有平民。”
“所有人，不管是拿刀的还是拿锄头的，哪怕是刚会走路的崽子，都给我转为矿工和苦力！”
“启动铸城计划。”
……
时间，在这个被加速的沙盘世界里，变得既廉价又昂贵。
对于外界的来说，不过连续泡几桶泡面的功夫；而对于铁牙城来说，那是整整一代人的青春与血泪。
黑色荒原不再沉寂，它被无数忙碌的身影唤醒。
在岩的指挥下，从天而降的神之碎片被破译，被拆解。
土著们只需要知道“怎么混合”就够了，这是一场盲目而狂热的工业大跃进。
一座座粗糙狰狞，充满暴力美感的黑色建筑拔地而起。
其中最宏伟的，是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型高炉【一号神恩炉】，它矗立在荒原的中心。
为了建造它，铁牙城挖空了周围无数的矿脉，填进去了一万人的性命。
有的人累死在脚手架上，有的人被落石砸成肉泥，然后直接被混进了地基里。
在他们看来，这是向天上那个金色杂碎宣战的代价。
“点火！”一声令下，数千名奴隶拉动绞盘，巨大风箱轰响，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岩站在高台之上，手里石板是他根据无数光球碎片拼凑出来的【羽蛇神族基础合金】配方。
成败在此一举。
“温度不够！还要加压！”岩看着仪表盘上那根颤抖的指针，对着下方的工匠咆哮，“把阀门全部打开！我们要达到三千度！那是神族骨骼熔化的温度！”
“可是大人！炉壁撑不住了！”匠的首徒，一个满脸煤灰的壮汉大喊，“我们的材料太差了！那是凡铁！根本锁不住这种级别的反应！”
“锁不住也要锁！”断走上高台，那只神金右臂在高温下散发着妖异的光泽，“没有这种合金，我们就造不出能打上天的炮！造不出能飞的船！”
“给我压进去！”工匠们含着泪，向炉膛内通过高压泵注入助燃剂。
炉温飙升。
两千度....两千五百度.....两千八百度.......
“轰隆——！”高炉中段，几根负责输送高压蒸汽和冷却液的管道，因为承受不住这种超越了材料极限的恐怖高温高压，先一步去世了。
细密的裂纹在上蔓延，赤红色高压蒸汽随时可能炸裂。
一旦管道炸裂，炉膛内的压力失衡，整座高炉连同地表相当于铁牙城的一切的所有人，都会被夷为平地。
“要炸了！快跑啊！”下方的苦力们溃散。
“不准退！”断想要冲下去，却被岩一把拉住。
“没用的！断！就是这样，材料不行就是不行！”岩看着那几根即将崩裂的管道绝望道，“我们太急了，我们的基础太薄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为了铁牙城！”一群身影从作业平台上冲了出来，三十名刚刚完成进化不久的【沐阳者】。
他们赤裸着上身，他们不是工匠，不懂什么原理，但他们知道，如果不堵住那几个口子，这座城的未来就完了，反攻天空的梦就碎了。
“上！”领头的一名百夫长狂吼一声，直接跳到了那根喷射着致死蒸汽的管道上。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那根通红的铁管。
“滋滋滋——！！！”
凡躯与神火的较量。
即便他们是进化过的沐阳者，即便他们的身体已经半晶体化，但在这种核心高温面前，依然显得脆弱。
“呃啊啊啊！！”百夫长的胸膛被烫焦，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极度的高温刺激下，他体内那些源自羽蛇神族技术的蓝色光能因子被激活。
他的血肉迅速融化、重组，变成了一种半透明散发着强光的胶状晶体。
百夫长的身体在融化，他的双臂融入了管道，他的胸膛填补了裂缝。
他整个人，变成一块完美的高温补丁。
“有效！肉体....沐阳者的肉体可以同化这种高温！”岩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随后反应过来，“那是生物科技！羽蛇神族的技术核心是生物与机械的融合！”
“快！填上去！用人填上去！”
不需要岩的提醒，剩下的二十九名沐阳者，在看到同伴的牺牲居然真的止住了泄露后。
“先祖在看着我们！”
“别让炉子熄了！”
“填命！”一个个泛着玉石光泽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些濒临爆炸的管道节点。
他们用后背去顶，用胸膛去堵，用双手去箍住那些颤抖的阀门。
高温烘干了他们的眼泪，烧穿了他们的声带。
他们在烈火中融化，血肉剥离，骨骼晶化。
三十团刺目的人形光茧，锁住了这头狂暴的钢铁巨兽，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战士，死的时候，成了这座高炉的一部分。
终于，仪表盘上的指针停止了颤抖，回落到了红线以内，炉膛内的反应达到了临界点。
“嗡——”第一缕呈现出完美液态流动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合金铁水，顺着出料口流出，滴落在模具里。
他们梦寐以求的材料，是通往天空的基石。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十团凝固在管道上，化作发光晶体残渣的人形凸起。
他们虽然失去了人形，但那种用尽最后力气去堵的姿态，却被永恒地定格了下来。
岩瘫坐在高台上，双眼被高温烘得通红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们叫什么？”岩拿出那把刻刀，走到高炉漆黑的基座岩石前。
“没名字。”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流淌的铁水，“他们是第一批试错者，是耗材。”
断的话很冷，但岩还是颤抖着手，在黑色的岩石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字：
【第一批补天者，共三十一人，魂归高炉，骨化神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