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地上,褪去凡胎的【沐阳者】行军中,头顶是那片幽暗的平滑天幕,正中央,巨大金色瞳孔俯瞰着。
阳光早已不能伤他们分毫,断走在最前方,他的躯体呈现割裂感,左半边是冷硬光滑的玉石质地,右边则是闪烁着暗红光晕的黑曜神金。
狂热的冲锋号角在真正踏上这片平原后,被残酷现实一点点浇灭。
太远了,天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怎么走都摸不到边际。
“天?”最先撑不住气的是断,他右臂上的暗红脉络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沉重的斩马刀被举起。
“给我下来!”一刀劈出,斩向前方,直指穹顶!
一道红蓝交织的半月形刀芒咆哮着冲天而起,欲将这压抑的苍穹一分为二。
八百名沐阳者停步仰头,数百双泛着冷光的十字星瞳孔中倒映着这开天辟地的一击,眼中燃起期冀。
然而。
刀芒向上飙升了不过多远,速度迟缓下来,边缘的光晕剥落、溃散。
最终,凝聚了断最强一击的刀芒,在连天空皮毛都没摸到的半空中,瓦解成了一片黯淡的光点,随之消散。
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那只金色巨眼里激起。
距离的鸿沟,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重压,重重压在所有人的背脊上。
断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慢慢垂下手臂,刀锋砸在黑色地面上。
力量他有了,但这片天地,根本不给他交锋的机会。
队伍右侧的边缘地带,学者岩同样在艰难跋涉。
他的体质远不如常年厮杀的战士,刚完成玉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
比起那些莽夫,他打算在这片荒芜中找到大地的边界。
走着走着,岩忽的感觉面门一凉,下意识地伸出双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感觉不对劲,指尖触碰到的是一面墙。
冰冷、坚硬、没有一丝缝隙,且完全透明的墙。
“这,这是什么...”岩吞咽了一口干沫,双掌贴在上面,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将脸庞也贴了上去,玉化的脸颊感受着那股不属于大地的冰冷寒意,他顺着这堵透明的墙壁往上看。
视线中,这面墙笔直向上,毫无任何倾斜,无限延伸,直至与那幽暗的弧形天幕完美融合在一起。
这世界,被切断了。
或者说,这世界,被关起来了。
岩的心脏疯狂擂动,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透过这层透明的壁垒,看向那所谓世界之外的地方。
起初,因为光线的折射,外面只有一片模糊的暗斑。
但随着他将精神力集中在双眼,十字星芒闪烁,界外景象开始在他那被远古知识浸染过的大脑中重新对焦。
那是一根根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绿色柱状物,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理。
哪怕只是其中最细微的一条缝隙,都比铁牙城最宽阔的矿道还要庞大。
而在更遥远的背景里,矗立着呈现出绝对直角和笔直线条的灰色山脉。
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作为曾经日灼圣所的学者,他研究过无数残缺的神话。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世界是无垠的大地托举着苍穹,羽蛇神族从高天陨落,坠入深渊。
但现在,真理被这面透明的墙壁压碎。
盒子。
他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边界清晰的透明盒子!
天外有天!
那天空中的独眼,那毁灭了旧神的恶魔,或许只是这个盒子的看守者!
盒子外面那些庞然大物,才是真正的神国荒野!
岩在极度的惊恐与巨大的认知颠覆中,陷入了某种病态的狂热。
“喂,病秧子,你摸着空气发什么疯?”工匠首领匠拎着大扳手走了过来,看着岩像壁虎一样贴在半空中,满脸狐疑。
断也提着刀大步走来。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看到岩挡在队伍边缘,竖瞳中闪过一抹烦躁。
“滚开。前面没路了吗?”断走到岩的身边,抬起神金右臂,掌心在空气中一按。
冰冷的触感让断愣了一下。
随即,属于野兽的暴戾吞噬了他的理智。
“挡路的东西……”断的右臂爆发出刺目的红芒,五指紧握成拳,朝着那面透明壁垒砸去。
“不管是什么障眼法,给我碎!”
“别动!!”岩扑了上去,抱住断那只蓄满力量的神金右臂。
“你找死吗?!”断怒视着岩,左手一把捏住岩的脖颈,将他半提了起来。
“断,你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岩双手拼命扒拉着断的手指,脸色憋得紫红。
“外面?”断皱着眉,透过壁垒看去。
但他不是学者,他的脑子里没有那些宇宙和神话。在他看来,那只是一片模糊扭曲带着奇怪颜色的虚影。
“什么都没有!放手,我要砸碎它!”断低吼。
“那是天外之天!”岩不顾一切,唾沫星子喷在断的脸上,“你劈不开它!就算你劈开了,如果外面是能把我们冲成齑粉的混沌呢?!你忘了头顶那个大眼珠子是怎么把光压进我们骨头里的吗?!”
岩的话让断的动作微微一顿。
“放我下来....”岩剧烈咳嗽着,断冷哼一声,松开了左手。
岩跌坐在光滑的地面上,指着头顶那颗遥远的金色伪日,又指着脚下。
“断,你的刀碰不到它,是因为天太高。但这面墙,这堵透明的壁垒,就是我们的边界。”
岩剔除了所有虚无缥缈的飞升幻想,回到了最务实最铁血的铁牙城逻辑。
“既然这里没有上去的阶梯,既然天高不可攀。”岩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环视着八百名沉默的沐阳者。
“那我们就造一个阶梯!”
“用我们刚刚得到的力量,把地底那个深渊给我掏空!把旧时代的所有的远古残骸都运上来!”
“就在神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面墙的边缘!我们用铁和血,浇筑一座城!”
“我们要在这,建一座能直通苍穹的高塔!一寸一寸地垒上去,直到把这把刀,塞进那个大眼珠子里!”
这注定是一个跨越时代,耗尽整个文明血汗的浩大工程。
但对于刚刚褪去凡胎的沐阳者来说,这给了他们一个能握在手里的目标,一条对抗绝望距离的出路。
匠听得热血沸腾,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地面上,“好!干回老本行!地底下那群没上来的废物,全给我当苦力!”
“建城,铸塔,有意思。”断那双金色的竖瞳也亮了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手里的斩马刀。
或许是时运不济....
异变,降临了。
穹顶的光线,黯淡了下去。
透明的壁垒之外,一个恐怖至极的庞大阴影,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掠过。
阴影吞噬了那些绿色的柱状物和灰色的山脉,将世界边缘拖入了绝对的黑暗。
沉闷到仿佛能直接碾碎骨骼的震颤,穿透了透明的壁垒,强行灌入了这方微缩天地。
“咚——”脚下坚硬平滑的黑色大地剧烈摇晃,连重力连空间都在跟着一起震荡。
“呃啊!”他们足以承受神光炙烤的完美躯体,在这跨越维度的余波面前,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断没有跪,但他将斩马刀插在地面上,双手握住刀柄,宁死不屈。
哪怕只是一道经过的阴影,都让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只正面临落脚巨象的蚂蚁。
震颤持续了十几秒,才随着阴影的远去而逐渐平息。
穹顶的金色光芒再次洒下。
刚刚因建塔计划而重燃的狂傲,已被碾成了粉末。
岩瘫倒在壁垒前,双眼空洞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他的嘴唇微微发颤。
“那,那到底是什么.....”
头顶那个监视了他们四十余年的金色巨眼,在这道庞大无边的阴影面前,似乎都不再是唯一的恐怖。
天外之天。
在那里,究竟还徘徊着怎样不可名状的存在?
沐阳者们站在原地,呆滞望向透明的壁垒,他们第一次对天空之外,生出了比面对强光时更加深邃的战栗。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所谓的神之恩典与进化,或许连入局的资格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