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随着最后一块玄武岩穹顶被从内部掀飞，金色强光第一次如此倾泻而下。

    与先前从岩缝中漏下的光丝不同，是那整片天空的重量。

    铁牙城的残存大军，不到八百名的【沐阳者】，踏上了他们祖辈梦寐以求的地表。

    然而，脚下是坚硬光滑带着诡异冰冷触感的黑色平面。

    断一脚踩在地面上，金属靴底与地面接触，仿佛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凝固油脂上。

    他身后的战士们陆续从巨大的地底裂口中攀爬而出，他们沉默着，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他们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片呈现出诡异平滑弧度的天幕，巨大到无边无际，光滑如镜，却不反射任何光芒，只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暗。

    幽暗天幕的正中央，悬挂着那颗太阳，一颗巨大的金色瞳孔。

    它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仅是远远地投下致命的光。

    此刻，他们清晰看到它的轮廓，看到那金色虹膜中流转的由亿万光点汇聚成的复杂纹路。

    光芒不再灼热，不再致命，洒在他们新生泛着玉石光泽的皮肤上，只带来一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们成功了，他们进化到了足以直面神明的程度。

    但这成功，并未带来喜悦，只带来了更深的源自血脉的仇恨。

    “灰眼.....”学者岩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他仰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原来……它不是灰色的……它是金色的……”

    在铁牙城与日灼圣所代代相传，由远古壁画和残缺神谕拼凑而成的历史里，毁灭了羽蛇神族，将他们祖先赶入地底的灭世魔神，是一只悬于天穹的灰色巨眼。

    他们从未想过，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这只眼睛的颜色，会不会发生变化。

    在这些刚刚从地底爬出的蝼蚁眼中，不管金色还是灰色，这横亘于天际的巨大瞳孔，就是他们世代传承的终极梦魇。

    是它，毁灭了神。

    是它，将他们囚禁于地底四十余年。

    而今天，他们不再是只能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全军——！”断那只残存的属于凡人的左手，拔出背后的斩马刀，沉重的刀锋直指天空那颗巨大的金色眼球。

    他的金色竖瞳中，燃烧着与天空那颗伪日如出一辙的狂傲与神性。

    “先祖们，看着！”

    “我们，回来了！”

    “吼——！！！！”

    八百名沐阳者，八百具褪去了凡胎，堪比神明造物的躯体，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汇聚成的杀意如同一把无形的巨矛，刺向天穹。

    他们不再逃避，不再畏惧。

    他们向着那个他们所以为的毁灭了旧神的新神，发出了属于新时代的第一声战吼！

    ……

    “哈，真是一群有活力的虫子。”许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八百名土著冲着自己的摄像头宣战，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他们在干什么？”刑山看不懂沙盘里的画面，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央那个巨大的蜂巢状环形大厅。

    许也收回目光，缓步走向大厅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依旧亮着幽蓝色微光的区域。

    “他们在庆祝新生。”许也淡淡地说道，“而我们，要去唤醒一些....旧时代的亡魂了。”

    “天道系统，接入天空之心底层维生系统。”他伸出双手，在那片虚无的控制界面上飞速操作。

    “指令：唤醒C区-01至C区-307号休眠仓内的灵魂数据体。”

    【指令确认。】

    【正在解锁千万年级别的休眠协议...警告，该操作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能量过载。】

    “执行。”随着许也的指令下达，大厅中央那三百多个完好无损的六边形舱体，表面的幽蓝色光芒大盛。

    舱体内循环流动的液体加速，一道道意识流，在半透明的晶体罩下游走、碰撞、交汇，古老而磅礴的威压，从那些舱体中弥漫开来。

    刑山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在本能敬畏，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重叠、低语，带着千万年的疲惫、悲伤，以及....深深的迷茫。

    它们醒了。

    羽蛇神族最后的遗民，那三百多个被封存在纯粹意识形态的灵魂，从长达千万年的沉睡中苏醒。

    它们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通过天空之心残存的最高权限，感知外界。

    然后，，它们感知到了许也身上那股疑似与【灰眼】同源的由几十亿灵魂聚合而成的磅礴气息。

    一瞬间，那刚刚苏醒的还带着迷茫的古老意志，凝固了。

    千万年前，那场灭族之战在每一个灵魂深处浮现，遮蔽了整个星海的灰色阴影。

    仅仅是投下视线，就让神国崩塌星辰陨灭的灰色眼球。

    刻入基因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无法战胜的恐惧。

    这些沉睡了太久的残魂，已无法分辨【天道金眼】与那真正的【灰眼】在维度和本质上的天壤之别。

    它们只知道，那股味道，那股将亿万生灵视作尘埃，随意抹除的高高在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

    三百多个神级文明的残魂，在此刻迸发出了它们最后的疯狂。

    它们将许也锁定为那个游荡在宇宙深处的死敌，或者是那个恶魔的走狗！

    “嗡——”天空之心的核心区震颤起来，墙壁上熄灭的符文被意志强行点亮。

    刑山被冲击波及，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疯子，这群东西都疯了.....”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风暴中心的许也。

    许也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跨越了千万年的愤怒与敌意，非但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来得正好。”

    “想要驯服一群高傲的野兽，最好的办法，不是给它们食物，而是让它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天道，释放威压。”许也对着虚空，下达了一个冰冷的指令。

    “让他们看清楚。”

    一股远比三百残魂汇聚的精神风暴更加恐怖不讲道理的威压降临，聚合了数十亿灵魂，经历过数次文明生灭的【天道】的全部重量。

    第四沙盘上方黑暗的虚无中，金色竖瞳睁开，它将冷漠无情的视线，投向了地心三百个刚刚苏醒的灵魂。

    如果说，羽蛇神族的精神风暴是滔天巨浪，那此刻天道降下的威压，就是压在巨浪之上的整片天空！

    那些狂怒咆哮的灵魂，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被冻结。

    恐惧被更深的恐惧所覆盖，狂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可笑。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的，宿命般的绝望。

    许也站在那金色竖瞳投下的光影之中，主动坐实了这个从千万年前延续至今的、恶魔的身份。

    他不在乎背负恶名。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先把你们打服，再谈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