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能容纳十人并排前行的宽阔矿道，随着深度急剧下降和岩层不断向内挤压，现在只能勉强让两人侧身通过。
硫磺味、岩石摩擦的焦糊味，三千多名粗犷汉子身上发酵的酸臭汗味混合在一起。
这是一场走向世界肠道深处的盲目行军，头顶熟悉的光束早就看不见了，四周黑暗。
铁牙城大军唯一的坐标和光源，是走在最前方的统领——断。
断赤裸着上身，右臂在幽暗中散发着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微光。
“咔咔咔....”沉重的铁靴踩在碎石上，后方的队伍里，压抑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太紧了，我感觉石头在嚼我们。”一个扛着重型铁矛的战士低声咒骂，他的肩膀在两侧锋利的岩壁上蹭得血肉模糊。
“闭嘴，跟上那条发光的胳膊。”旁边的千夫长给了他一肘子。
岩走在队伍的前排，紧紧跟在身后，他手里攥着那块石板，没有光，石板上的全息地图也黯淡下去，这让他心里没底。
如果那个所谓的神谕是假的呢？如果这深渊底下根本没有什么天空之心的碎片呢？
整座铁牙城的精锐都在这里，一旦退路被封死或者找不到补给，他们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地势变平缓了。”工匠首领匠拎着大扳手，从侧方挤了上来。
他抹了一把满是煤灰的脸，“气压在下降，前面应该是个大空腔。”
断停下脚步，抬起那只神金右臂，光晕向前辐射，驱散了前方的浓重黑暗。
视野开阔，他们走出了一条狭长裂谷，踏上了一片广袤平坦的地面。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盆地，直径超出了目视的极限，上方岩顶高悬。
“散开，结阵。”断下达指令。
三千名战士从狭窄的裂谷中涌出，在盆地边缘展开扇形防御阵型。
长矛如林，短刀出鞘，所有人都准备迎接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
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所谓的天空之心碎片。
断举着右臂，强光扫过前方的地面，全是黑色的玄武岩和风化的碎石，平坦荒芜，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军队中出现轻微骚动。
“碎片呢？”匠走上前，用力敲了敲地面，只听到沉闷的回音，“岩，你信誓旦旦说的应许之地，连个铁渣子都没有！”
战士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岩的身上，那些目光中带着质疑、暴躁。
“不可能，石板上的坐标明明指的就是这里。”岩满头大汗，他跪在地上，用袖子擦拭着那块石板，“青画出来的图纸，还有神谕的指引，所有的线索都在这儿！一定有什么机关，或者被埋在地下了！”
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岩。
神金右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断很平稳，透着杀意，“我带出了铁牙城所有的战力，不是为了来这看石头的。”
“给我点时间！断！你让我找！”岩双腿悬空乱蹬，视线在断手臂的红光照射下四处扫视，余光瞥见了什么。
“等等……那里！你看脚下！”岩拼命指向断靴子侧后方的一片阴影。
断甩手将岩扔在地上，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盆地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岩缝里，有一抹极其微弱的荧光。
如果不仔细看，完全会被断右臂的红光掩盖，岩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在黑色的碎石堆里疯狂扒拉。
随着表面岩层的剥落，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气体喷涌而出。
紧接着，大片大片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一片繁茂特殊孢子。
它们呈现出半透明的粘稠胶状，幽蓝色的光芒顺着这些纹路缓缓流动。
随着第一处岩缝被扒开，好似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盆地中央的地面渗出蓝光，越来越亮。
大片黑色的地壳仿佛活了过来，泥土翻卷，无数相同的蓝色真菌从地下涌出，将这片盆地变成了一片幽蓝色的星海。
“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匠走过来，用扳手戳了一下地上的蓝色胶状物，胶状物表面反弹出黏性，差点把扳手给黏住。
岩跪在真菌丛中，双手捧起一大团发光的孢子，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从头顶那个太阳发生跳动、强光衰减，到那个灌入脑海的虚假神谕，再到这一路走来地质结构的变化。
“哈哈……哈哈哈哈！”岩捧着真菌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让人毛骨悚然。
“你疯了？”断冷眼看着他，大拇指扣住了刀柄。
“我没疯！是我们一直想错了！”岩转过身，举起双手那团发光的蓝色真菌，对着全军大吼，“没有碎片！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空之心的机械碎片！”
“神谕把我们骗下来，根本不是为了找铁疙瘩！”岩冲到断的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把带荧光的粘液抹了断一身。
“你想想那些壁画！想想羽蛇神族是怎么改造肉体的！它们吞噬特殊的物质，让身体玉化，以此来吸收光能！”岩指着头顶无尽的黑暗，“这上面，就是连接地表的通道，之前头顶的光跳动了一下，那是高高在上的天出问题了！”
“天一漏，上面蓄积的用来举行【沐阳仪式】的催化剂，就顺着岩层缝隙全流下来了！流到了这个最深的盆地里！”
岩将双手高高举起，那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
“这就是证据！这就是羽蛇神族用来改造肉体、承受剧烈辐射的原始疫苗！”
“那个发神谕的东西，它是在逼我们进化！”
全场哗然。
匠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蓝色真菌：“你是说....只要吃了这玩意儿，我们就能像你之前推演的那样，在身体里修出抵御光能的渠道？”
“对！”岩转头看向断，眼神炽热得能把空气点燃，“断！你之所以能成为第一个沐阳者，是因为你有神金义肢作为缓冲还有之前地表附近采摘下来的少量这种菌体，但普通人不行，普通人被光一照就会融化成琥珀！”
“但有了这批原始，我们不需要躲避高高在上的毒太阳了！”
“不需要神金义肢！铁牙城可以大批量，成建制地制造【沐阳者】！”
这一番话，砸碎了所有人对天空的恐惧，三千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满地的蓝色荧光。
四十余年来，他们被光驱赶，看着同伴在强光下化为粉末。
对抗太阳的武器，就长在泥里。
断静静地看着岩手里那团还在蠕动的蓝色黏液，然后，他伸出左手一把抓过那团真菌。
匠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这东西不处理，直接吃可能会死！”
断那颗纯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头顶那厚重的岩层。
岩层之上，就是那个一直监视着他们的虚假神明。
断张开嘴，将那一团带着泥沙和粘液的发光真菌，直接塞进了嘴里，生咽了下去。
“咕咚。”吞咽的声音在军阵前清晰可闻。
“呃啊！”三秒钟，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肉眼可见的，那些幽蓝色的光芒顺着他的食道化作千百条蓝色的光丝，钻进他的血管、肌肉、骨骼。
断左臂的肌肉剧烈膨胀，皮肤表面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
原本粗糙的凡人肌肤，在蓝色光丝的游走下，泛出一种类似于黑曜神金般的玉质光泽。
高热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他在痛苦中挣扎，脊背挺得笔直，凡人的左手握拳。
“砰！”空气在他的拳心中被捏爆，冲击波荡开。
断挺过了排异反应，凡人的那半边身体，在被真菌强行改造，向着更完美的容器进化。
断转过身，面向那三千名震撼无言的铁牙城战士。
“听着。”断拔出腰间的斩马刀，刀锋倒转，一刀狠狠插进地上那片繁茂的幽蓝色真菌丛中。
“神没有赐给我们船，也没有赐给我们盾。”
“神把肉喂到了我们的嘴边。”断举起神金右臂，指向全军。
“全军听令。”
“拔出刀，趴在地上。”
“给我吃。”
“吞噬这些真菌！把泥巴和石头一起咽下去！就算五脏六腑烧烂了，也给我把这力量锁在肉里！”
断仰起头，发出了铁牙城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反叛宣言：“吃饱了。”
“准备反攻地表！”
“吼——！！！”压抑了四十余年的怒火在深渊底部被点燃。
三千名战士扔掉长矛，扑向那些发光的蓝色真菌。
他们用双手去挖，用指甲去刨，把那些混合着黑色泥土的胶状物大口大口塞进嘴里。
有人吃下真菌后承受不住能量的冲击，皮肤碳化，倒在地上抽搐；
旁边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吞咽。
幽蓝色的光芒在几千具凡人的肉体中亮起、游走、重塑。
岩看着这群如同野兽般进食的同类，看着那些在痛苦中蜕变，皮肤逐渐泛出玉质光泽的新生【沐阳者】。
铁牙城苟活于地下的历史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