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正上方,狂风卷着带冰渣的海水砸向钢铁建筑。
一座面积堪比中型城市的巨型海上钻井平台巍然耸立,它不仅是钻井,更是全人类最后的发射基地。
无数条粗壮的黑色管道扎进深海,抽取着地热与微薄的潮汐能,平台正中央停靠着那个为了撬开地球心脏而造出来的怪物。
代号精卫,前端呈现出扭曲空间质感的灰色光球,通体覆盖着深邃不反光的暗哑装甲。
光球缓慢旋转,周围的雨水还没靠近就被分解成了虚无。
刑山穿着厚重的防风服,站在高耸的金属指挥台上,
他们脸上带着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烧着狂热的火。
“同志们。”刑山开口,风声很大,盖不住他沙哑干硬的嗓音。
“三个月前,我们失去了天空。”刑山指向头顶厚重压抑的灰蓝色云层。
“四十五亿人躺进休眠舱,把脑子交给了虚假的梦境,只为了给我们争取渡过这场浩劫的时间。”
人群安静,只有海浪撞击钢铁立柱发出的轰鸣。
“但这笔烂帐,今天到头了。”
全息投影仪启动,一幅巨大的地球剖面图投射在精卫号上方。
红色的地核外围,标记着一个正十二面体的黑斑。
【天空之心】
“这是我们的祖产。”刑山指着那个黑斑。
“里面有船,有炮,有能让我们把头顶上那个怪物打下来的真理。”
“距离两千八百公里。”刑山举起右拳,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目标地心,精卫填海。”
“出发。”操作员一拳砸下红色的最高指令按键。
精卫号前端的灰色光球膨胀,巨大的圆柱体脱离了固定架,它凭空下坠,砸向深黑色的海面。
灰色光球接触到的物质,无论是海水还是空气,都在微观层面上被打散了分子键。
它像一个幻影,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这片死亡之海,水面上只留下一个绝对规则的圆形通道入口。
海水甚至来不及倒灌,通道管壁就被重组的超高密度绝热晶体彻底封死了。
第零特区,地下指挥中心。
许也坐在皮椅上,大屏幕上跳动着精卫号传回的实时下潜数据。
“下潜深度十一公里,突破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电子合成音平稳播报。
“接触地壳岩层。”画面中,灰色光球撞上坚硬致密的玄武岩。
岩石像瞬间消融,被强行打散的分子重新编织,变成一种散发着幽蓝光泽的晶体,铺设在精卫号的身后,形成了一条垂直贯穿地球的隧道。
“速度怎么样。”刑山推开指挥室的厚重铁门走进来,脱下沾满盐霜的外套,他刚从直升机上下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比预想的快。”许也手指在虚空键盘上敲击,调出管壁的材质分析图。
“越过地壳了,目前推进在莫霍面附近。”
“这种物质重组技术太好用了。”许也看着不断飙升的深度数字。
“四号沙盘里的那群土著还在苦哈哈的挖煤,我们这儿用上降维打击了。”
刑山走到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红线。
“能量消耗呢。”刑山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四号沙盘的供给很稳定。”许也笑笑。
生态缸里的那颗太阳暗了三分之一,换来了精卫号切开地幔的动力。
“继续下潜。”许也下令。
五十公里。
一百公里。
五百公里。
精卫号切入了上地幔。
这里是软流层,岩石处于高温熔融状态,外部温度突破一千二百摄氏度。
精卫号外部的传感器闪烁着红光,但内部驾驶舱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度。
灰色光球无情吞噬着前方的岩浆,将其重组为绝对隔热的晶体。
一条晶莹剔透的管道在地球的血肉中向内野蛮延伸。
一千公里。
下地幔。
压力达到了上百万个恐怖的大气压,常规金属在这里会被压成原子态的简并态物质。
但精卫号留下的晶体管壁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太顺利了。”刑山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讨厌没有阻力的推进,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越致命的麻烦。
“顺利不好吗。”许也靠在椅背上。
“地球内部除了石头就是火,难道还能蹦出个活人来。”
话音刚落,指挥室里刺耳的最高级警报声大作。
“警告。”
“深度一千五百公里。”
“外部传感器捕捉到异常能量残留。”
“怎么回事。”刑山立刻双手撑在金属控制台上。
“岩浆流速异常,检测到非自然规则扭曲。”许也身体前倾压向屏幕,强行接管了精卫号的探测雷达阵列。
“调出引力波频段。”许也下令。
屏幕上的波形图变得混乱无序,平滑的代表地球引力的曲线,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断层和纠缠扭曲。
像是有什么巨大到不讲道理的质量体,强行改变了这片区域的空间曲率。
“不可能。”刑山死死盯着那团乱麻般的屏幕。
“这里是下地幔深处,除了高压岩浆,绝不可能有独立的固体物质存在。”
“天道系统扫描显示,前方存在超高密度障碍物。”许也眯起眼。
精卫号摧枯拉朽的速度第一次降了下来,灰色光球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
物质重组的效率急剧下降,前方的岩层不再像黄油那样容易切开,反而传回了极大的物理阻力。
“打开外部强光探照灯。”许也命令天道系统操控精卫。
“激活光学摄像头,我要看实况。”
“警告,外部压力极大,强行开启光学探口有管壁破裂引发内爆风险。”
“执行。”
精卫号厚重的主装甲表面,艰难的滑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枚高强度探头探了出去,强光穿透了粘稠的岩浆和浑浊的高温硅酸盐熔体。
光束在黑暗的高压地狱中扫射,画面实时传回指挥室大屏幕。
起初满屏都是翻滚沸腾的暗红色气泡,随着精卫号方向的微调,探照灯的光斑扫过了右侧的一大片区域。
画面定格,只持续了零点三秒,探头就被超高压的岩浆挤压碾碎。
就是这短暂到极点的零点三秒画面,足够让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哪....哪是什么。”刑山双腿一软,猛地站直身子,沉重的皮椅被他直接撞翻在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也手指在操作台上轻划,系统自动调出了那零点三秒画面的逐帧解析图,进行最高级别的锐化处理。
画面无限放大,占据视线的是一片广袤丝毫生机的苍白色。
在那片高温高压的地幔深处,镶嵌着一个庞大到违背物理法则的球体结构。
球体表面包裹着厚厚的半结晶化岩层,岩层剥落的部分,露出了
角膜,巨大暗紫色血丝蔓延在苍白的表面上,正中央,一个透着无尽虚无的竖瞳。
直径。
超过十公里。
一颗巨大的生物眼球化石。
它就这么安静的埋葬在地球深处一千五百公里的地壳夹层里,不知道沉睡了多少个荒芜的纪元。
岩浆在它周围冷却又熔化,剧烈的地壳运动都无法挪动它分毫。
虽然已经彻底化石化了,那空洞黑色的瞳孔,好巧不巧,对着精卫号刚刚掘开的隧道口。
那一瞬间,它似乎在越过岩浆凝视着这台渺小的人类造物,带着远古的死意和跨越维度的蔑视。
“眼球.....”刑山喉结艰难的滚动,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砸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溅出水花。
“这不可能,任何碳基生物怎么可能长到这么大。”
“而且还被完整的埋在地幔里,它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刑山极度错乱的语无伦次。
许也静静看着大屏幕上的那颗十公里直径的眼球化石,眼底反而燃起了一抹狂热和了然。
“这不奇怪。”许也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刑山,我跟你说过,地球是个乱葬岗。”许也目光来回扫过那张恐怖的照片。
那颗眼球虽然大得离谱,但并没有沙盘壁画里那颗占据半个天空的灰眼那种压倒一切的规则气息。
它死了,死得很透,只剩下一具被岩层包裹的空壳。
“四号沙盘的历史记录告诉我们,羽蛇神族的方舟坠落到了地心。”
许也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瞳孔。
“但记录里没说那场战争是在哪里打的,那场毁灭了上古神级文明的星际战争,主战场很可能就是地球本身。”
许也伸出手,隔空临摹着眼球化石上那些粗大的血丝纹路。
“能把羽蛇神族逼入绝境的敌人,体型大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精卫号挖出的这条路,不仅通向羽蛇的遗产。”
许也转过头,看着吓得脸色发青的刑山。
“看来。”
“我们脚下的这座坟墓里。”
“埋葬的不止一位神。”
“通知精卫号。”许也走回控制台重新下达强制指令。
“修正坐标,绕开这堆远古垃圾。”
“继续往下挖。”
地球深处,精卫号前方的灰色光球闪烁了一下,晶莹的管道微微偏转了方向,擦着那颗十公里的眼球化石边缘。
向着更深的地狱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