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报名!选我!”
“我力气大!我能单手举起两百斤矿石!”
“滚一边去!老子杀过三头影蛛,这名额是我的!”
中央广场阿木玉像下,挤满了狂热的人群。
他们推搡着,咒骂着,几天前,大家还把光当成阎王爷的请帖。
现在,那是通往神座的阶梯,不是一回事。
断的成功,把恐惧洗刷得干干净净。
既然独臂的废人都能一步登天,拥有捏爆空气的力量,那他们凭什么不行?
獠站在高台上,披风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
“我们要组建一支神军。”獠的声音经过扩音铜管的放大,震得岩壁嗡嗡作响,“一百人,只要最硬的骨头,最狠的命。”
“成了,你们就是行走在太阳下的神。”
“败了,铁牙城的碑上会有你们的名字。”
报名处,负责登记的学者手腕都写肿了,墨水不够用。
短短半天,三千多名青壮年把报名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那些平日里躲在阴沟里的老弱病残,也眼巴巴地凑过来,问有没有那种试药的机会,哪怕给家里换两袋子粗粮也行。
命在这个时代,是最不值钱的筹码,也是唯一的筹码。
“选出来了。”负责筛选的亲卫队长,把一份名单递给獠。
一百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具精壮悍不畏死的肉体。
“好。”獠大手一挥,“开炉!把所有的玉血存货都拿出来!让匠把那个沐阳之室给我扩建!我要看到我的军队,立刻,马上!”
机器轰鸣,铁牙城这头巨兽,为了那个成神的幻梦,透支它的骨髓。
……
三天后,一号工坊,也就是现在的【沐阳之室】。
气氛有些不对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肉被烤焦的味道,混着甜腻的香味。
十张金属床一字排开,上面绑着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
他们是第一批,没有那种【黑曜神金】义肢,他们唯一的依仗,就是血管里注射的那管稀释后的金色药液,以及獠口中所谓的钢铁意志。
“准备好了吗?”岩站在操作台前,手按在光闸的拉杆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劝过,拦过。
他说没有那个导能的义肢,人肉扛不住。
但獠不听。
獠说,断能行,是因为断够狠。
这些人也是铁牙城的种,够狠就能活。
“来吧!让光照死老子!”一号床的汉子吼道,嘴里咬着木棍,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块。
“开。”獠坐在高处的观察位上,冷冷吐出一个字。
咔嚓。
光闸拉开,十道经过透镜放大的光斑,覆盖了十个人的躯干。
惨叫声重叠在一起,把那厚重的穹顶都要掀翻了。
“啊啊啊啊!!”一号床的汉子,那个号称全城皮最厚的重甲兵,他的胸膛变得通红。
岩眼睁睁看着,他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爆开,金色根本没有顺着经络流动,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噗!噗!噗!肚子炸开了,流出来一团团半凝固散发着高温的金色胶状物。
“关掉!快关掉!”匠在旁边大吼,抄起扳手就要去砸光闸。
“不准关!”獠站了起来,双手抓着栏杆,“让他们撑住!断说了,只要意志够硬,就能压住火!”
撑个屁。
二号床的人脑袋一歪,眼珠子直接被眼眶里的高压挤了出来,挂在脸上,变成了两颗金色的玻璃珠。
三号床的人全身抽搐,骨骼在体内寸寸崩断,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塌了下去。
十秒。
仅仅十秒。
光闸被匠强行砸断了,光线消失。
工坊里滋滋的烤肉声回响。
没有神人,也没有尸体,十张床上是十坨扭曲金黄色还在冒着热气的东西。
它们手脚融化进了躯干里,五官变成了模糊的凹陷,半透明的琥珀深处,还能隐约看到蜷缩的人骨阴影。
“呕——”一直主张强硬扩张的灰岩长老,看了一眼那地狱般的场景,扶着墙角,把早饭连同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太惨了,而且失败的惨样委实是过分的迫害理智。
獠僵硬地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坨废料,他的脸皮在抽搐,那把象征权力的刀,第一次觉得有些烫手。
“失败了?”獠不敢置信,诘问着自己亦或者手下人。
岩走到一号床前,指着那团金色的烂肉,他转过身,脸上是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断能活,是因为那条黑曜神金制成的手臂帮他分担了九成,他只是个引子,光在石头里流转。”
“而这些人,你让他们用肉体去装太阳。”岩抓起一把手术刀,插进那团琥珀里,当的一声,刀刃崩断。
“肉会熟,血会干是万古不变的定律,大统领,意志力改不了那种定律。”
獠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尸体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滚烫、坚硬。
十分钟前,这还是个会喊着要给他卖命的兄弟。
“还有九十个。”獠咬着牙,“再试。”
“没得试了。”匠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药瓶,“玉血没了。”
“什么?”
“老林不行了。”匠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昨天晚上,巫医下了病危通知,老林全身上下只剩下心脏还是软的,其他地方全玉化了。”
“他抽不出血了,流出来的都是粉末。”
“那就用新选出来的那些持炬者!”獠吼道,“不是还有二十个备选的吗?”
“用了。”岩从怀里掏出一管浑浊的液体,晃了晃,“这是新人的血,杂质太多,能量含量只有老林的十分之一。”
“如果用这个,注射进去的一瞬间,血管就会被杂质堵死,人会死得更快。”
“路断了。”岩把那管废血扔进垃圾桶,“没有高纯度的玉血做催化剂,没有黑曜神金做容器,【沐阳者】就是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你的军团,还没出门,就全军覆没了。”
死局。
獠感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由于他的命令,铁牙城的资源库空了大半,承诺许出去了,牛皮吹出去了,全城的人都在等着看神兵天降。
结果就给他看这十坨琥珀?
他的威望,他的统治,会在这个笑话里崩塌。
“废物!”獠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工具台,“都是废物!”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断走了进来,那条暗金色的机械臂裸露在外,上面流转着红色的微光。
那双竖立的金色瞳孔无喜无悲,他径直走到那十具尸体面前。
“软弱。”断伸出机械手,抓住了一具尸体的脑袋位置,五指用力,坚硬的琥珀,竟被他捏碎了一块。
“精神不够集中。”断捻了捻手指上的金色粉末,“光进去了,脑子乱了,想逃,想叫。”
“一怕,气就散了,气散了,肉就崩了。”断转过身,看着獠。
“大统领,是人不行,这批货色,心里杂念太多,想着钱,想着女人,想着荣光。”
“光里容不下杂质。”断指了指门外,“把剩下那九十个,交给我。”
“你要干什么?”匠皱眉。
“练。”断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非人的森冷,“我会把他们的杂念,一层层剥掉。”
“把他们练成除了听话,什么都不会的空壳。”
“到那时候,再灌药,或许能活下来几个。”
獠看着断,这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刀,是他最信任的疯狗。
可现在,他觉得陌生。
断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某种凌驾于人之上视同类为草芥的漠然。
这把刀,快要握不住了。
“准了。”獠没有选择,他必须赌下去。
断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路过岩身边时,停了一下。
“学者,你的药太温和了。”断低声说,“下次,加点猛料,疼才能让人清醒。”
看着断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岩打了个寒颤,“他疯了,或者是,人,已经被光杀死了。”
……
深夜,议事黑洞。
烛火摇曳,岩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两把刀。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獠坐在石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尸体上抠下来的金色碎片,“计划失败,资源耗尽,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杀了你,我就告诉外面,是你的药配方错了。”
黑锅总得有背的人。
岩抬起头,“杀了我,铁牙城就真的完了。”
“獠,你还没看明白吗?”岩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黑色的石板。
那块断在沐阳仪式后,产生过微弱感应的旧神墓碑。
“我们一直在模仿。”岩指着石板,“模仿羽蛇的药,模仿它们的仪式,但我们是猴子,不是蛇。”
“我们的肉体太弱。”
“断说对了一半,精神是关键,但他那套把人练成机器的方法是邪路。”
“这里面,藏着羽蛇神族真正的秘密,我们需要它。”岩的手指在石板上划过,“而且它在回应,在断成功的那一刻,亮过。”
岩盯着獠的眼睛,赌上了自己的命。
“给我时间,让我解开它。”
“如果单纯靠肉体硬扛,我们都会变成琥珀,只有学会了神的法门,学会了怎么在精神层面去驾驭那股光,普通人才有活路。”
“这块石头,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獠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岩和那块漆黑的石板之间游移,他想起了断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了那十具恐怖的尸体。
单纯的暴力,似乎真的走到头了。
“七天。”獠收回了目光,“给你七天。”
“解不开它,我就把你和这块破石头,一起扔进熔炉里炼了。”
岩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保住了命,但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手里的石板,这是通向真理的门,还是通向地狱的井?
不管是什么,他们都必须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