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匠手里那把跟了他数十年的黑铁钳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串火星。
“废了。”匠一屁股坐在全是煤灰的地上,第一次认命。
他面前的锻造台上,一块刚出炉的合金板冒着烟。
裂了,细密的纹路爬满了金属表面,轻轻一碰,碎成了渣。
“第一百零七次。”匠哑得厉害,“不行就是不行。”
“岩,你给的图纸太超前了。”
匠抓起一把头发,那手全是黑油,“咱们用的铁,还有那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铜,凡俗的东西,哪怕你把它锻打一万遍,它的骨子里还是凡俗。”
“那些光一冲进去,就像你非要用烂泥巴去捏一个能装红铁水的罐子。”
“上限。”匠吐出这个词,“这道墙,铁牙城翻不过去。”
几十个顶级的工匠垂着头,角落里,阿木的那座玉像还立着,晶莹剔透,仿佛在嘲笑这群活人的无能。
獠靠在门框上。
如果造不出核心转换器,之前所有的努力,那一座座英雄碑,都成了笑话。
“墙.....”一直趴在石桌上没动静的岩,动了。
他抬起头,那张脸吓了所有人一跳。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两道干涸的黑血挂在鼻孔
“墙是可以拆的。”岩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了匠的面前。
“我问了。”岩指了指怀里的石板,“我问它们,当年是怎么把这东西造出来的。”
“它们说什么?”匠没抱希望。
“血。”岩咧开嘴,牙齿上全是血垢,笑得阴森,“神血。”
“羽蛇神族锻造这种核心部件的时候,大祭司会割开手腕,把金色的血滴进炉子里。”
“那血里有东西,一种特殊的...灵质。”岩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它能强迫那些懒散的金属,强制它们进行完美配列。”
“有了那个血,凡铁就能变成神金。”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哈。”匠干笑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钳子,“说了等于没说。”
“神都死绝了,还是咱们亲手埋的。”
“你是想让我去把
“还是说,你打算去挖坟,看看那些骨头渣子里还能不能榨出汁儿来?”
绝望的情绪更浓了。
知道了方法,却做不到,这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
“不。”岩的眼睛死死盯着匠,或者说,盯着匠手腕上跳动的青色血管。
“我们没有神血。”
“但我们可以造。”
这句话一出,獠停止了转刀,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
“造?”獠问。
“阿木。”岩指着角落里的玉像,“他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被光照了。”匠回答。
“光能改变物质的结构,能把肉变成玉。”岩的声音越来越快,那是疯子找到了逻辑闭环时的亢奋。
“如果,我们控制那个量呢?”岩冲到桌边,抓起炭笔,在一张废弃的图纸上疯狂地画着。
“不要全功率,只要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五。”
“我们要的不是把人变成石头。”
“我们要的是....辐射。”岩扔掉笔,转身看着众人,眼神狂热得让人想后退。
“找人,活人。”
“把他绑在原型机前面,打开遮光板,让那种经过过滤的光,照射他的全身。”
“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半玉化的状态。”
“他会在这种高能压迫下发生异变。”
“他会活着,但他流出来的血,将不再是红色的。”
“那会是蕴含了太阳能量的血。”岩喘着粗气,盯着匠,“用那种血,去淬火,去熔炼。”
“那就是我们要的神血。”
咣当。
一个年轻学徒手里的锤子掉了,砸在脚面上,但他忘了叫疼。
所有人看着岩,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是吃人。
“你疯了。”匠站起来,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发抖,“岩,你是学者,不是屠夫。”
“那是活人!你知道那种痛苦吗?”
“把人放在火上烤,还要让他活着,还要抽他的血?”
“这种东西造出来的机器,我不碰。”匠转过身,作为科技侧的保守派,他不太愿意触碰这种禁忌。
“那就看着铁牙城死!”岩冲上去,一把揪住匠的皮围裙。
“你以为我想吗?”
“上面那只眼睛随时会睁开!
“没有这层壳,我们就是虫子!”
“为了让虫子变成人,流点血怎么了?”
“要是我的血有用,我现在就割给你看!”岩把自己的手腕凑到匠的鼻子底下,那细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匠推开了他。
“不行。”匠的语气很硬,“这是底线。铁牙城虽然烂,但咱们不吃自己人。”
一边是生存的必须,一边是人性的底线。
獠依旧不语,他在权衡。
一条命,换全城的电。
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但他不能说,他是王,这种脏活,得有人自愿。
“我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人群分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了出来。
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瞎了一只眼,年轻时挖矿被炸瞎的。
老林。
阿木的爹。
那个前几天刚领了抚恤金,成了烈士家属的老实人。
他走到阿木的玉像前,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老林叔....”匠急了,“你别听岩胡扯,这事儿......”
“匠师傅。”老林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死寂。
“那笔钱,我没动。”
“我不想要钱。”老林指着那座玉像,“我儿子成了英雄,成了石头。”
“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立在那。”
“我也想,看看光。”老林看向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岩大人,你说我的血,能帮阿木把这活儿干完?”
岩看着这个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某种沉重得让他窒息的东西。
“能。”岩点头,“但会很疼。比死还疼。”
“疼点好。”老林拍了拍那条老寒腿,“疼了,就知道还活着。”
“来吧。”老林脱掉了那件破旧的羊皮袄,露出了瘦骨嶙峋、满是伤疤的上半身。
他自己走到了那台狰狞的原型机前,坐下。
“绑上。”老林说。
匠红着眼圈,没动。
“绑!”獠下令了。
两个亲卫走过去,用皮带把老林的手脚死死固定在铁椅上。
岩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操作台前。
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稳住了。
为了文明,总得有人下地狱。
“开始。”
嗡——
那道岩缝被打开了一条细缝,一束经过层层透镜过滤被压缩到极致的阳光,切进了昏暗的工坊。
它打在了老林的胸口。
“呃!!!”即使做好了准备,老林还是绷直了身体。
皮带勒进了肉里。
老林的皮肤变红、充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血管里的血在沸腾。
“啊!!”
所有人都别过头,不敢看。
太惨了。
像是在活祭。
“稳住!”岩盯着读数,眼角都要瞪裂了,“还没到!再坚持一下!”
光照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于老林来说,比他那二十余年的人生还要漫长。
他的皮肤开始泛出淡淡的玉石光泽。
“停!”岩拉下闸刀。
光束消失,老林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冒着白烟。
没死,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取血。”岩冷得像冰,“快!趁热!”
匠咬着牙,拿着一支特制的粗大针筒,冲了上去。
针头刺入老林那半透明的手臂静脉。
抽拉。
液体进入玻璃管。
工坊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血?不,那是......流动的光。
淡金色带着荧光的液体,在针筒里晃动。
【玉血】——凡人窃取了神的权柄,在自己的身体里酿造出的神性。
“这.....”匠看着那管血,手不抖了。
作为顶级工匠的本能,让他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价值。
“倒进去。”岩虚脱地靠在桌子上,“看看能不能成。”
匠走到熔炉边,那里面是失败了无数次的合金汤。
他举起针筒,将那管玉血,推了进去。
滋——
那滴血落入沸腾的金属液中,扩散开来。
狂暴、翻滚、赤红色的金属液,竟然在这一秒平息了下来。
颜色从赤红变成了暗金,表面流转着一层奇异的纹路。
“出炉!”匠大吼一声。
模具冷却,敲开,一块暗金色的金属板出现在众人面前。
匠拿起锤子,用尽全力,狠狠砸了下去。
当!
清脆,悠长。
锤子被弹开了,金属板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成了......”匠摸着那块金属,触感温润坚韧,内部仿佛蕴含着呼吸。
神金,他们梦寐以求的,能承载太阳的容器。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学徒们欢呼起来,有人相拥而泣。
没人看那个瘫在椅子上的老头。
老林歪着头,昏死过去,那只独眼半睁着,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熔炉。
獠走过去,解开了老林身上的皮带。
他看着老林身上那半透明的皮肤,看着那里面流动着的金色光点。
“把他抬下去。”獠说,“用最好的药,一定要让他活着。”
“从今天起,给他单开一个洞窟。”
“谁也不准打扰他。”
“他是铁牙城的.....宝库。”
獠的话里,没有半点温情。
岩站在阴影里,看着被抬走的老林。
他赢了。
但他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铁牙城有了光,但代价是有人要永远活在比黑暗更可怕的折磨里。
一个新的阶级诞生了。
【玉血者】,他们被敬畏,被供养,被隔离。
他们是活着的祭品,是连接凡人与神明的桥梁,是用痛苦换取文明进步的燃料。
……
三天后,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太阳石】原型机,被组装完成。
不像之前那样简陋,暗金色的外壳上刻满了复杂的导能纹路,它被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岩缝下。
“启动。”光闸拉开。
这一次,狂暴的太阳光被吸入机器,顺着那些完美的金属晶格流动,被驯服,被转化。
机器顶端的水晶亮了起来,一道稳定、纯净、柔和的能量流,顺着导管,注入了旁边的蓄能水晶阵列。
原本灰暗的水晶,以此亮起。
光,照亮了整个岩洞。
文明的光。
也是吃人的光。
铁牙城的人们欢呼雀跃,庆祝他们终于掌握了将诅咒转化为祝福的钥匙。
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个被隔离的洞窟中,老林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的身体在发光,他的血在燃烧。
他将永生不死,永受折磨。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沉默,一种复杂的、带着寒意的沉默。
“为了活下去,主动对自己进行基因改造,主动把同类变成资源。”
“这群虫子.....”
“比我想象的,要狠。”
这就是理性的极致吗?
为了群体的存续,个体的痛苦变得微不足道。
为了向神迈进,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名为人的软弱。
“这不就是,低配版的羽蛇神族吗?”许也想起了神庙壁画上的那些画面。
也许,那个曾经辉煌的神级文明,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踩着同类的血肉,一步步爬上云端的。
屏幕旁的数据面板上,那代表原初孢子活性的曲线,疯狂上扬。
它在兴奋。
它在为这种宏大的充满史诗悲剧感的文明演化而发出满足的嘶鸣。
对于它来说,这是最美味的养料。
“四号缸.....”许也看着那个深邃的地底世界。
“它已经失控了。”
“长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怪物。”许也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跑吧。”
“让我看看,你们这群喝着同类血长大的怪物,到底能跑到多远的地方。”
“别停下。”
“停下,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