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九十个日夜,对于在地底讨生活的人来说,够死上一轮了。
观星所那扇用废旧钢板拼凑的大门前,獠准时出现,还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亲卫。
“时间到。”獠身后,几位长老裹着厚重的兽皮,幸灾乐祸的,他们早就看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圣所神棍不顺眼了,浪费粮食,还占着地方。
“开门。”獠下令,“如果我看不到有用的东西,就把里面的人全拖出来,扔给蜥蜴加餐。”
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和谩骂,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气儿散了。
光。
蓝幽幽如水一样的光,溢了出来,视野豁然开朗,原本是遗弃死地,现在墙壁上、顶棚上、甚至地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发光的植被。
比圣所那鸟地方的强,野蛮、粗暴,杂草一样,给个缝就能长,发出的光稳定冷冽,将地下世界找的亮堂。
卫兵手里的火把,不香了。
“这.....”灰岩长老手里的拐杖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岩站在光海的尽头,脸上沾着泥点子,腰杆挺得很直。
“长夜明灯。”岩指着这满洞的光,“这就是我们要交的作业。”
匠从旁边的脚手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板,一脸的公事公办:“经过测试,这种改良苔藓的亮度是火把的三倍,寿命是油灯的一百倍,只要有土,有点水,哪怕是尿,它都能活。”
“最重要的是,”匠敲了敲石壁,“它不消耗氧气,还能吸收废气,矿洞里那股子烂咸鱼味儿,旷工的命不是消耗品了。”
獠眯起眼睛盘算,省下的灯油钱、火把钱,还有矿工因为视野清晰而提升的开采效率,还有旷工们的寿命,直接起飞。
“好东西。”獠大步走进去,伸手扯下一块苔藓,那东西在他手里依然亮着,生命力顽强得像只蟑螂。
“有了这个,因为太黑没法开采的富矿,都能动了。”獠把苔藓攥在手里,捏出绿色的汁液,“岩,你和你的人,不用死了。”
岩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果然,獠转过身,随手把那团烂苔藓甩在地上:“把配方交出来,匠,你那边安排人接手,我要在一个月内,让铁牙城所有的矿洞都种上这玩意儿。”
“至于这些学者.....”獠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些缩头缩脑的书呆子,“按二级矿工的待遇发口粮,算是有用了。”
“不行。”说话的是瞳,他从阴影中推着轮子出来,慢慢滑到了獠的面前,气势一点没减。
“獠,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瞳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昔日的战友,如今的统治者。
“搞错?”獠笑了,“这城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他们吃的饭也是我给的,这东西难道不是我的?”
“饭是借的,不是给的。”岩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这三个月,观星所消耗口粮三千斤,水五百桶,还有各种实验材料,我都记着账。”
“我们会还,连本带利。”岩还是把账本拍在了那张并不存在的桌子上。
“至于这苔藓.....”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用这里的知识换来的,不是地里捡的。”
“知识?”灰岩长老嗤笑一声,“那玩意儿能吃吗?能杀敌吗?岩,别给脸不要脸,你们能活着,是因为獠大人的仁慈。”
“仁慈?”瞳接过了话茬,“长老,你的拐杖是匠做的,如果没给匠报酬,你能拿走吗?”
“两码事!匠那是手艺!”
“那这苔藓就不是手艺?”瞳指着那片蓝光,“你知道为了让这玩意儿在石头上扎根,费多大劲,试了多少种配方?这比打一把刀难一万倍!”
气氛降至冰点。
“瞳,你想说什么?你想造反?”
“我想做生意。”瞳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和岩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东西。
“专利。”瞳吐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什么狗屁?”
“【长夜明灯】的技术,归观星所所有。”瞳不紧不慢地解释,“铁牙城想用,可以,给钱。”
“不是那种打发叫花子的口粮。”瞳伸出三根手指,“所有使用了这种苔藓的矿洞,产出的三成,归观星所。”
“放肆!”一位负责后勤的长老跳了起来,“三成?你们这群不干活的废物,张嘴就要三成?你们怎么不去抢?”
“如果没有这光,你们连那一成都挖不出来。”岩顶了回去,“这叫技术入股。”
“我若是不给呢?”獠站了起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瞳和岩,“我若是现在就把你们全杀了,把配方抢过来,谁能拦我?”
黑甲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枪栓拉动声响成一片。
岩的腿肚子在转筋,他毕竟是个学者,没见过这种阵仗。
但瞳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卷,在獠杀人的目光中点燃。
“你可以杀。”瞳吐出一口烟圈,“配方在岩的脑子里,也在那五十个学者的脑子里。你杀了他们,这苔藓过不了一个月就会因为菌种退化而枯死,到时候,你的矿洞又会变回瞎子。”
“还有。”瞳指了指匠,“匠是支持我们的。”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匠。
“别看我。”匠吹了吹指甲屑,“瞳说得对,脑子里的东西,抢不走。而且,我也觉得该改改规矩了。”
“我打一把枪,给你们用,坏了还要我修,结果我就拿个死工资?”匠翻了个白眼,“我也想收点那个什么.....专利费。”
铁牙城的两大支柱,技术与智囊,联手逼宫。
獠看着面前这两个残废和怪胎,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是靠抢,这一次能抢到,那下一次呢?
谁还会费尽心血去研究新东西?
“三成太多。”獠坐回了椅子上,杀气散去,变成了商人的狡诈,“最多一成,而且要扣除给你们提供的安保费用。”
“两成。”瞳寸步不让,“安保费用我们可以出,但观星所要有独立的人事权,我们招什么人,研究什么,你不能管。”
“成交。”獠答应得太快,让岩都愣了一下。
其实獠算得很清楚,两成矿产换一个能源源不断吐出金蛋的鸡,这买卖划算。
“口说无凭。”瞳指了指身后的岩壁,“刻下来。”
“什么?”
“把这条规矩,刻在石头上,就像当年的血账本一样,谁也不能改,连你也不行。”
獠盯着瞳看了很久,“行,你有种。”
獠拔出腰间的骨刀,走到那面黑色的岩壁前,“岩,你说,我刻。”
岩走上前,看着那面见证了铁牙城无数血腥历史的墙壁,一开始还有些颤抖,但越说越顺,越说越响。
“凡观星所研发之技术,所有权归研发者所有....”
“使用者需支付相应报酬,不得强占、盗窃.....”
“技术收益独立核算,受铁牙城律法保护.....”
獠一笔一划,将这几行字刻进了坚硬的玄武岩里。
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这墙上刻的都是谁杀了多少怪物,谁抢了多少地盘。
今天是第一次,刻上了关于脑袋的价钱。
最后一笔刻完,獠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观星所技术保护及收益法案》。”獠念了一遍那个拗口的名字,“真他妈别扭。”
“这叫文明。”瞳纠正道。
岩站在那行字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刻痕,还是热的。
他看着周围那些工匠、战士、长老,看着他们眼中从不解到敬畏的变化。
光照了进来。
虽然这光里充满了铜臭味和算计,但它毕竟是光。
“好了,别摸了,像摸娘们的屁股一样。”獠不耐烦地挥手,“赶紧给老子干活!那个什么神国遗迹里还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挖出来!”
“那是自然。”瞳转动轮椅,脸上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不过下次,价钱得重新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