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冲在最前面,鼻血还没擦干,骨刀早已砍卷了刃。
“杀!把那群神棍剁碎了喂鱼!”
铁牙城的战士们踩着泥泞,撞进了圣所支离破碎的方阵。
这一刻,圣所信徒们在哭喊,失去庇护,他们脆弱的肉体在重型铁器面前,顺手的事。
一名信徒被斩断了肩膀,鲜血喷在洁白的玉片甲胄上。
“为了赫利奥斯!”他临死前还在喊着忠诚,疯子们的信仰硬得硌牙。
他们哪怕肠子流了一地,也要抱住战士的大腿,用牙齿去咬铁甲的缝隙。
“疯狗。”瞳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也注意着岩,这可是希望。
岩跪在地上,刚才那一击,借刀杀人,痛快是痛快,但代价来了。
那三百万个饿死鬼吃饱了精神力,撑得慌,开始反刍。
无数破碎的画面,顺着石板,强行塞进了岩的脑花里,属于羽蛇神那个时代的记忆。
看见了那座悬浮在云端的城市,看见了无数长着翅膀的巨蛇在云海中穿梭。
看见了它们在欢笑,在歌唱,在享受着身为神明的荣耀。
然后,天裂了。
灰色,占据了半个苍穹的巨眼,眨了一下。
坠落。
绝望。
种族灭绝前的悲鸣,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愤恨。
“啊!!!”岩惨叫,七窍喷出的血变成了黑色。
“围起来!”瞳突然下令。
周围的亲卫愣了一下。
“我说话不好使吗?把岩围起来!谁敢靠近他三步之内,杀!”
一圈黑铁盾牌竖起,将那个发疯的囚犯护在中间。
在所有杀红了眼的战士面前,在那个还在前线砍人的獠的背后。
瞳,这个残废的前统领,把这个叛徒保护了起来。
这无异于在宣布:这个脑子里装着旧时代秘密的疯子,是新的核心。
比獠那把骨刀更重要的东西。
......
远处,巨大的轿辇之上。
“废物......都是废物。”莹看着兵败如山倒的战场,常年保持着圣洁微笑的脸,终于裂开了。
她输了?
在拥有神谕,拥有光辉,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输给了一群在泥里打滚的野兽?
“不。”莹站起身,洁白的长袍在风中飘飞,“神不会输。”
“光,不会输。”莹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尖倒转,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心口淌出金色液体,她修炼了四十年,早已玉髓化的心头血。
“以我之血,做桥。”
“以我之命,做引。”
莹的脸色灰败下去,少女一样的皮肤,干瘪、起皱,满头青丝化作白发。
她在用自己的命,去敲那扇本不该打开的门。
“赫利奥斯!”莹仰起头,对着头顶那漆黑的岩壁,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看一眼你的孩子吧!”
“这世间太脏了!需要清洗!”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警告:四号沙盘能级异常。】
【检测到高频精神呼叫......请求接入。】
【来源:日灼圣所·代行者莹。】
许也挑了挑眉,看着屏幕里那个瞬间老了五十岁的女人。
“真拼啊。”许也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
“行吧,既然你都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不接也不礼貌。”
许也放下了杯子,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
“不过,别指望我会下场帮你打架。”
“我只是个看戏的。”
“给你们加个滤镜吧。”
【指令确认:天道系统接入。】
【启用组件:赫利奥斯(伪日)。】
【能量来源:死魂海(15亿地球旧魂+30亿沙盘死魂)。】
【动作:注视。】
......
地底深渊。
战场上,所有人的动作,慢了下来。
悬浮在战场上空的那颗心光团,那颗莹用来照明和精神控制的工具,变了。
它凝实,刺眼,变得......神圣,它变成了一只眼睛。
金色瞳孔竖立,它所折射的,是此方世界顶端那个存在的视线。
金色波纹,以光眼为中心,横扫整个地底空腔。
光照在獠的脸上,狰狞的杀意变作疲惫。
“好累......”獠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为什么要打仗?”
“我想睡觉......我想回家......”光照在那些正在厮杀的战士身上,他们松开了掐住对方脖子的手,眼神变得空洞安详。
“太奶......是太奶来接我了吗?”
“好暖和......像躺在云彩里......”
几十亿个放弃了生的希望,选择了安息的灵魂,在对活人发出的邀请。
“来吧,睡吧,死了就没烦恼了。”
“别挣扎了,变成石头多好。”
整个战场,俨然一场大型的集体催眠现场。
除了两个人。
岩和瞳。
石板上面的纹路扭动,对于那三百万个羽蛇族的亡魂来说,这光,这只眼,太熟悉了。
它们的噩梦,灭族的仇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别看!”
“它在找我们!它认出这块板子了!”瞳坐在轮椅上,浑身紧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种恶意,那种高高在上,看虫子一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在古城壁画上看到的那一幕。
天裂开了,眼睛睁开了。
“这就是......你们的神?”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看向远处那个已经变成枯骨却还在狂笑的女人。
莹跪在轿子上,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致命的光。
“神临了!神临了!”她嘶哑地喊着,“毁灭吧!都毁灭吧!这就是净化!”
在看过闹剧之后,悬挂在穹顶的巨眼合上眼皮,安详感抽离得干干净净。
战场上一地鸡毛。
那个抱着对方大腿喊太奶的铁牙城战士,这会儿一激灵,鼻涕泡还在脸上挂着,低头一看,手里抓着一截断掉的肠子。
“呕——”连锁反应,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取代了喊杀声。
圣所那边更惨。
水晶炸了,光没了,无微不至的注视与爱消失了。
信徒们跪在泥浆里,双手抓挠着虚空,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光呢?我的光呢?”
“别走……别丢下我……”
獠撑着骨刀,想要站起来,膝盖软得不行,那股子把天捅个窟窿的杀气,这会儿全泄了。
他茫然四顾,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卷了,上面挂着肉丝,但他想不起这肉是谁的。
“都给老子起来!”獠吼了一嗓子,“接着杀!把这帮神棍宰了!”
没人动。
累,太累了,战士们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劲。
吱嘎——吱嘎——
铁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石和断肢,推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瞳坐在上面,膝盖上横着刀,在他旁边,岩跪在地上,惹祸的石板被他抱在怀里。
“结束了。”瞳开口,每个人都听得见。
“收队。”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
“凭什么?!”獠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眼珠子通红,他杀红眼了。
“瞳!你他妈什么意思?”獠指着对面那些瘫软的信徒,“他们不行了!现在只要冲过去,一人一刀,这圣所就是我们的了!盐!女人!全是我们的!”
“你现在喊停?你是不是被那个叛徒灌了迷魂汤?”獠的刀尖指向了还在呕血的岩。
“让开!让我宰了这个妖言惑众的杂种,再带着兄弟们冲一次!”
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看看周围。”
瞳冷冷地说,“看看你的兵。”
獠愣了一下,回头。
战士们瘫坐,或是在用泥水擦脸,最离谱的还有还在帮刚才厮打在一起的信徒包扎伤口。
刚才那一瞬间的神临,把敌我给模糊了。
大家都是平等的虫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杀?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死,还想杀人?”瞳冷笑的叙述,不带任何情感与嘲讽意味。
“我们赢了,獠,虽然赢得莫名其妙。”
“圣所废了,那个女人废了,那个灯泡也灭了。”
瞳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那座巨大的轿辇。
莹,那个不可一世的圣女蜷缩在轿子上,头发散乱,疯婆子一样对着天空傻笑,嘴里念叨着毁灭、净化之类的疯话。
心光球近乎熄灭。
“把那些还能喘气的,都绑了。”瞳下令,“咱们也缺劳动力。”
“我不服!”獠一刀砍在地上,“我不信这小子!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把鬼招来了!”
“不是鬼。”岩把嘴里的血吐干净了,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直起上半身,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烈至极的笑。
“那是,真相。”岩举起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头顶,指向那片漆黑压抑的岩石穹顶。
“你看上面。”獠下意识抬头,上面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看个屁!黑咕隆咚的!”
“就是黑......以前那里有东西,现在没了,但它还在看着。”
“我们打生打死,抢那点盐,抢那点地盘。”岩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在它眼里,就像是.....两窝蚂蚁在抢一块烂肉。”
“刚才那只眼睛,你们看见了吗?”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战士和信徒都哆嗦了一下。
看见了,怎么可能没看见。
那只占据了半个天空,纯粹的俯视和压迫感的金色巨眼。
那种感觉,比面对最凶残的巨蜥还要恐怖一万倍。
“那是赫利奥斯.....”一名信徒哭喊着,“是父神.....”
“屁的父神!”岩大吼,打断了那个信徒的呓语,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从羽蛇神记忆里窥见的那一角恐怖真相,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我们一直在拜一个杀人凶手!我们一直在求一个把我们当饲料的屠夫保佑!”
獠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骂一句疯子,但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无力感。
在那道光面前,力量起不到半分作用。
如果不承认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那他算什么?他这十几年的拼杀算什么?
笑话吗?
“你是说.....”獠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天上?”
“不在天上,就在那看着。”瞳接过了话茬,他拍了拍早已失去知觉的大腿,“它能把我的腿拿走,也能把你们的命拿走。”
“獠,你还要带着兄弟们,在这种东西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过家家的战争游戏吗?”
瞳砸碎了獠最后的坚持。
当啷,獠手里的骨刀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瞳,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又看了看那个虽然要死了但眼神狂热的岩。
这两个人,一个没腿,一个没命,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比他多。
这世道变了,光靠砍人,解决不了那个天上的大眼珠子。
“那怎么办?”獠软了下来,他很迷茫,“打不到,摸不着,难道等死?”
“活下去。”瞳调转车头,背对着战场,“先活下去,把肚子填饱,把铁打硬。”
“既然知道上面有东西,那就别让它看笑话。”
“岩,还能走吗?”
“爬也能爬回去。”岩把石板塞进怀里。
瞳挥了挥手,亲卫队上前打扫战场。
铁牙城的战士把瘫软的信徒架起来,动作粗鲁,但没再动刀子。
圣所的物资、人口、发光苔藓,一股脑搬运向河对岸。
日灼圣所,这个维持了四十年的虚假天堂,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破产。
残阳一般的菌类微光下,一支奇怪的队伍在河滩上蜿蜒。
最前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统领,和一个浑身是血的流亡者。
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战败者,和同样迷茫的战胜者。
獠走在最后,他捡起了那把骨刀,插回腰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穹顶。
岩石依旧冰冷,黑暗依旧深邃,但他觉得,那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一双眼睛,冷漠注视着这群虫子的迁徙。
“操。”獠骂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旧的时代落幕了,只知道抢盐和肉的简单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新的时代,充满了未知,充满了那种能把神都弄死的恐惧。
但这群虫子,还是决定要往爬一爬。
哪怕是爬向一张更大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