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牢里,岩盘坐,手里石板烫手。他在听,他在听石头里的声音。
自打从那个鬼地方回来,这块板子就成了个活物,无时无刻有叽叽喳喳的动静。
【饿...给我...能量...】
【我想回家...这里好冷.....】
【...大祭司...骗子...都是骗子...】
三百万个灵魂。
羽蛇族在那场坠落中把自己压缩进了世界之心,剩下的这些意识碎片。
岩的鼻血滴在手背上,凉的。
“闭嘴!排队!一个一个说!”
没用,岩咬着牙,作为学者,圣所里唯一会把祷告词拆开来研究语法的神人,他懂逻辑。
“我有,我有路子。”
“想吃饱,就得听我的。”
噪音小了一些。
虽然还在龇牙,但至少肯停下来听听人话。
哐当。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只浑浊的眼睛往里头瞄了一眼,随后是一碗馊了的稀饭被泼在地上。
“吃吧,神棍。”看守唾了一口,“吃饱了上路,獠大人说了,明天正午,拿你的头祭旗。”
岩直勾勾盯着那个看守:“今晚别睡太死。”
在看守的脑袋后面,岩看到了一团模糊的灰气,很弱,像个快灭的火苗。
“操!还敢咒我?”看守骂骂咧咧地走了。
明天正午?
恐怕你们等不到那时候了。
因为岩听到了,在这三百万个亡灵的嚎叫声之外,在那遥远的河滩上,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圣所的疯狗们,出笼了。
另一边,匠的工坊,内室。
瞳醒了,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就先吻了上来。
腰部以下,什么感觉都没有,瞳赶忙睁眼,入眼是黑漆漆的岩顶。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上半身动了,脖子梗起来了,胳膊撑住了床板。
然后,就在那儿卡住了。
下半身沉甸甸地坠着他,纹丝不动。
“啊!!!”瞳咆哮,双臂暴起青筋捶打着床板。
铁床被砸得咣咣响,他抓起旁边的药碗,砸在墙上。
“我的腿!我的腿呢!”
瞳不想承认,但那是真的,他在那个鬼地方,为了把岩送上去,把脊梁骨给撞碎了。
真的没了。
门被推开,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还是那副死人样,好像刚才那声惨叫只是放了个屁。
“醒了?”匠走到床边,把扳手插回腰带,“嗓门挺大,看来肺没坏。”
“杀了我。”瞳盯着匠,眼睛里全是血丝,“给我一刀,别让我像条蛆一样躺在这。”
“想死?”匠冷笑,他从兜里掏出一面打磨得锃亮的小铜镜,扔在瞳的胸口。
“自己照照。”瞳抓起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白得像鬼,但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这是铁牙城的统领?”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废物。”
“你...”瞳想把镜子砸在匠的脸上。
“砸啊。”匠指着自己的脑门,“砸死我,这城里就没人能给你做轮子了。”
瞳的手僵在半空:“轮子?”
“我给你做了个座儿。”匠指了指角落,那里停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两个巨大的铁轮子,包着厚厚的兽皮减震,中间是一个用黑铁铸造的座椅,靠背很高,能护住脊椎,扶手上装着齿轮和连杆。
粗糙,狰狞,工业暴力的美感。
“脊梁断了,就用铁顶着。”匠站起身,拍了拍那个座椅,“腿没了,就用轮子滚。”
“只要脑子没坏,手还能握刀,你就不是废物。”
“除非你自己认了。”
瞳看着那个铁座,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起了在地下看到的那些壁画,想起了那些飞在天上的羽蛇,想起了那个把神国砸下来的大眼珠子。
他要是现在死了,谁去跟那只眼珠子算账?
谁去弄清楚,他们这群人到底算什么?
“岩呢?”瞳把镜子放下,理智回归,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在地牢。”匠说,“獠要宰了他,说是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实际上是怕他嘴里说出点什么动摇军心的东西。”
“蠢货。”瞳骂了一句。
“那小子不能死。”瞳抓着床沿,“只有他懂那些鬼画符,只有他能跟那个大石头说话。”
“獠那个没脑子的,想把唯一的明白人给砍了。”
咚!咚!咚!外面的钟楼响了。
警钟,只有在遭遇大规模兽潮或者灭城危机的时候才会敲响。
“怎么回事?”瞳看向窗外。
门被撞开,一个学徒满脸是血冲进来,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匠师父!不好了!对面...圣所的人打过来了!”
“打过来?”匠皱眉,“那帮软脚虾?他们拿什么打?拿嘴啃吗?”
“不是...”学徒哆嗦着,“是唱歌...他们在唱歌...”
“守城的兄弟们听见歌声,都...都疯了!有的拿刀砍自己,有的往河里跳!”
“獠大人带着亲卫队顶上去了,但是...挡不住啊!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
精神攻击。
瞳想起了在地下古城里,那个守护者投影带来的压迫感,那种直接钻进脑子里搅烂豆腐的感觉。
圣所那帮神棍,竟然把这种手段练成了兵法?
“扶我起来。”瞳伸出手。
“你这身板,上去也是送菜。”匠虽然嘴毒,但还是伸手架住了瞳的胳膊。
“送菜也得送块硬骨头。”瞳咬着牙,额头全是冷汗,硬生生被匠拖到了那个铁轮椅上。
咔嚓,匠熟练地扣上了皮带,把瞳的腰和腿固定在椅子上。
瞳试着推了一下轮圈,很沉,但很稳。
他从旁边抓起一把备用的长刀,横在膝盖上。
“走。”
“去哪?城墙?”
“不。”
“去地牢。”
“我们要去拿解药。”
......
铁牙城外,滩涂阵地。
战局一边倒,诡异得很呐。
整齐划一的空灵吟唱声,在河面上飘荡。
“赫利奥斯...光辉永存...净化污秽...”五百名身穿特制玉片甲胄的圣所信徒,排成方阵,缓缓推进。
他们手里没拿武器,只捧着一块块发光的棱形水晶。
圣女莹筹备了十年的【玉石军团】。
这些人的脑子被洗空了,只剩下单纯的狂热,基本上就是个活着的武器。
在他们身后,巨大的轿子上,莹端坐着,手里托着那颗膨胀了一倍的心光球。
“杀!”獠怒吼着,挥舞着那把象征权力的骨刀,冲向敌阵。
刚冲出几步,身子就开始不受控制。
“啊!”獠惨叫一声,踉跄跪地,鼻孔里喷出两道血箭。
在他身后,几百名最精锐的铁牙战士,一片片倒下。
他们捂着耳朵,在泥地里打滚,眼珠子翻白,嘴里吐着白沫。
歌声不停,光还在,铁牙城的肌肉和刀剑就成了摆设。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獠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却是看见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红色,无数个重影在晃动。
他看见了死去的太奶,看见了被他砍死的老对手,看见了无数只手在拉他的脚。
“完了...”
就在这时。
吱嘎——吱嘎——
从城门方向传来。
不紧不慢,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城门口,烟尘散去。
一辆怪异的铁车驶出,车上坐着个残废,脸上没一点血色,但他膝盖上横着把刀。
瞳,他旁边,跟着个浑身脏兮兮、手脚带着镣铐的囚犯。
岩。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个曾经的战神,一个现在的死囚,并排走了出来。
“那是...瞳大人?”
“他怎么出来了?”
“岩!那个骗子!”
人群骚动。
獠捂着脑袋,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眼神复杂:“瞳...你来干什么?看老子笑话吗?”
瞳推着轮子,一直走到阵地最前方,直面那铺天盖地的光辉军团。
他停下了,抬起头,看向远处轿子上的莹。
莹也看见了他:“残缺之人,你也想阻挡光的脚步吗?”
“光?”
“我看是催命符吧。”瞳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转头看向旁边的岩。
“看清楚了吗?”瞳问。
“清楚了。”岩点了点头,“那个阵型的核心在中间,那几块水晶是共振点。”
“那是某种声波矩阵,只要打乱频率,他们就会被反噬。”
“能搞定吗?”
“我要那块板子。”岩指了指獠扔在地上的那块石板,之前被獠一脚踢飞的战利品。
“去捡。”瞳下令。
岩拖着脚镣,一步步走过去,捡起了那块石板。
獠想阻拦,但他现在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都听着!”瞳拔出膝盖上的刀,指着天空。
“獠没办法,我有。”
“这个神棍。”瞳指着岩,“他说他能让那帮唱歌的闭嘴。”
“我不信神,但我信脑子。”
“从现在起,他的命是我的。”
“谁敢动他,就是动我。”
“岩!动手!”
岩把手按在了石板上,闭上了眼。
“开饭了。”岩把圣所那边传来的精神,直接导向了手中的石板。
借刀杀人。
既然你们的精神力那么多,那就喂喂这些饿死鬼吧。
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岩为中心炸开。
“啊!!”对面方阵里,几十个捧着水晶的信徒惨叫起来,他们手中的水晶炸裂,碎片扎进了肉里。
歌声乱了,光芒闪烁,大阵崩塌。
“什么?”轿子上的莹脸色大变,她感觉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仿佛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摸过了全身。
那是什么鬼东西?比地狱还冷,比深渊还深。
铁牙城这边,头痛欲裂的战士们觉得脑袋一轻,压力消失了。
“停了?歌停了?”
“没事了?”所有人都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瘦弱身影。
岩拿着石板,站在轮椅旁,七窍流血,身形摇摇欲坠,但他笑了。
用死人的贪婪,击碎了活人的狂热。
瞳看着这一幕,举起刀,指向对面乱成一锅粥的圣所军团。
“獠!你死了没?”
“没死就给老子爬起来!”
“他们哑巴了!现在是刀子说话的时候!”
獠从泥地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看着对面那些抱着脑袋尖叫的神棍,眼里的绿光又亮了。
“杀!!”铁牙城的反击,开始了。
而在那辆狰狞的轮椅旁,一个残废的战神,和一个满脸是血的囚犯,在漫天杀喊声中,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充满了铁锈和血腥味的下午,铁牙城历史上最诡异,也最稳固的同盟。
正式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