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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4章 【铁铸的谎言】
    冰冷的黑铁台上,瞳趴着,那身烂掉的统领甲胄被剥了下来,丢在角落。

    “按住他。”匠下令,就有四个学徒,膀大腰圆,按住瞳的四肢。

    其实不用按,瞳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偶尔的乱动,不过是身体的本能。

    匠除去作为技术研发,偶尔也会兼任救治医师,他毕竟是铁牙城后方绝对的定海神针,戴着副厚重的水晶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刚刚在火上烤过的探针。

    “忍着点。”匠没给他打麻药,铁牙城没那玩意儿。

    探针刺入了瞳后背模糊的血肉,没有阻碍,非常顺利,顺利到有点骇人的底部。

    匠在铁牙城修了三十年的断手断脚,见过被巨蜥咬碎的骨头,见过被落石砸扁的胸腔,但他没见过这个。

    空的,什么都没有。

    凭空没了。

    皮肉还在,烂归烂,神经和血管还在勉强维持连接,唯独支撑这一切的那根大梁,没了。

    “怎么回事?”站在旁边的獠有些不耐烦,他抱着双臂,肌肉把皮甲撑得鼓胀,“能不能修?给句痛快话。”

    匠拔出探针,带出一串黑红色的血珠。

    “翻过来。”匠命令道,学徒们小心翼翼把瞳翻了个身。

    瞳满头冷汗,嘴唇咬烂了,一声没吭,匠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瞳的肚脐上方。

    一压,指尖几乎贴到了后背的手术台板。

    中间毫无阻挡可言。

    “完了。”匠摘下护目镜,他在旁边的一盆脏水里洗了洗手,“废了。”

    “什么叫废了?”獠一步跨过来,那一身煞气逼得几个学徒直往后缩,“铁牙城没有废人,骨头断了就接,碎了就换铁的,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接?”匠冷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让我往哪接?上面是脖子,吗?”

    匠抓起一把铁扳手,砸在桌子上,当的一声巨响。

    “就像这把扳手,中间少了一截,你让我怎么拧螺丝?”

    “没...了?”獠愣住了,他无法理解这个概念。

    在铁牙城的认知里,烂了也是烂肉,碎了也是骨渣,怎么会凭空消失?

    “神经断了,骨头没了,下半身失去知觉。”匠拿起一块抹布擦手,“就算我给他塞进去一根铁棍子,他也站不起来。”

    “他以后,只能在床上躺着,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

    躺在台子上的瞳,喉咙里冒出来咕噜声,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的乱发里。

    对于一个战士,一个曾经主管探索与征服的男人来说。

    不如直接死在

    “真的...没救了?”獠还是不死心。

    “哪怕是圣所那个老不死的巫医来了也没用。”匠转过身,开始收拾工具,“除非你能让骨头自己长出来,或者...给他换个身子。”

    獠沉默了,几分钟前,瞳还是惺惺相惜的竞争对手,铁牙城的二号人物,让无数年轻人崇拜的图腾。

    现在,一块必须被处理掉,会影响机器运转的废料。

    “抬走。”獠挥了挥手,“送回他自己的洞里去,派人看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出来丢人。”

    学徒们手忙脚乱地把瞳抬上了担架,匆匆离开了。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獠转过身,注视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人——岩。

    “看够了吗?,外来者。”

    岩靠在墙上,怀里抱着石板:“他本来不用废的。”

    “是为了把这个带回来。”

    “带回来什么?”獠走近两步,巨大的阴影压在岩的身上,“带回来一个残废?带回来五十具尸体?还是带回来你怀里那块破石头?”

    “这是钥匙。”岩没有退缩,“是真相。”

    “真相?”獠暴怒,他一把揪住岩的领子,把他提离了地面,撞在背后的蒸汽管道上。

    砰!

    岩感觉自己的背要断了,滚烫的管道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强硬着没叫出声。

    “真相就是瞳废了!探求者完了!”獠的唾沫星子喷了岩一脸,“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看见了瞳那副死样!他们在怕!在抖!在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无敌!”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最强的战士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废了,铁牙城明天就会炸营!”

    “你需要一个解释。”岩盯着獠的眼睛,“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解释。”

    “聪明。”獠松开了手,岩滑落在地。

    “我是需要一个解释。”獠居高临下地整理了一下皮甲,“但不是什么狗屁神话,也不是什么看不见的幽灵。”

    “我需要一个凶手。”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被砍死的凶手。”

    獠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带上他,去议事大厅。”

    “还有那几个活着的废物,都给我带上来。”

    “今晚,我们要审判真相。”

    ......

    铁牙城,议事黑洞。

    几百名千夫长、长老、以及各大家族的头面人物,密密麻麻坐在阶梯状的石座上。

    瞳倒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瞳大人真的废了?”

    “听说是被鬼抽了脊梁!”

    “外面到底有什么?连瞳都挡不住?”

    议论声嗡嗡作响,直到獠走上高台,把那把象征权力的骨刀重重插在石桌上。

    当!

    全场安静。

    獠环视四周,那张戴着骨质面具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瞳没死。”獠的第一句话稳住了军心,“但他累了,需要休息。”

    “这次探索,我们遭遇了卑鄙的伏击。”

    “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鬼。”獠的手指指向台下,指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岩,以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幸存战士。

    “是背叛。”

    “是谎言。”

    “把他们带上来!”

    几个亲卫推搡着幸存的战士,强迫他们跪在场地中央。

    战士疯了。

    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了羽蛇,看到了世界的毁灭,看到了同伴被活生生吃掉。

    “告诉大家,你们在

    “蛇...飞在天上的蛇...”一个断了胳膊的战士哆嗦着,眼神涣散,“好大...全是血...房子是活的...”

    “不是!”另一个战士尖叫起来,抱住脑袋,“是眼睛!天上有一只眼睛!它在看我们!我们都是虫子!”

    战士们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彼此的描述完全矛盾,台下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够了!”獠打断了这场疯癫的表演,随后将舞台给到长老们,老家伙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在他们的记忆里,初王奎讲述的故事里,先知岩是睿智的、强大的,他带回了希望,而不是这种疯疯癫癫的恐惧。

    “看到了吗?”獠指着那些疯子,“这就是后果。”

    “他们被妖术迷了心智。”

    “而施展妖术的人...”獠转过身,走到了岩的面前。

    岩跪在地上,但他昂着头,那块石板就放在他的膝盖前。

    “岩。”獠带着嘲讽念着这个名字,“和那位先知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妖言惑众。”

    “是你把瞳带进了陷阱。”

    “是你用这些鬼话,把最好的战士变成了疯子。”

    “不是陷阱。”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是神国,在我们之前的上一代文明遗迹。”

    岩举起那块石板,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世界之心的钥匙,是先知岩留下的遗产。”

    “它能控制那个地方,它能让我们...”

    “闭嘴!”獠一脚踢飞了岩手中的石板,石板滑过地面,停在了匠的脚边。

    匠捡起石板,凑近火光看了看。

    “鬼画符。”匠皱眉,他看不懂上面的羽蛇纹路,更理解不了其中蕴含的信息,他毕竟不是瞳那样拥有特殊体质,“这就是块普通的黑曜石,硬度一般,做不了刀,也当不了甲。”

    “听到了吗?”獠摊开手,对着众人,“技术领袖说了,这就是块废石。”

    “为了这块废石,瞳废了,五十个兄弟死了。”

    “你还要编什么故事?说这石头里住着神仙?说你能用它呼风唤雨?”

    台下爆发出一阵怒骂声。

    “骗子!”

    “杀了他!给瞳大人报仇!”

    “圣所的奸细!”

    愤怒是最好的转移矛盾润滑剂,岩看着那些扭曲的脸,看着匠漠然的表情,看着獠那得逞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很悲哀,他们把无知当成盾牌,把暴力当成真理,只要是理解不了的东西,就统统打成妖术和谎言。

    “那是规则。”岩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看着匠,希望能从这个技术狂人的眼里看到一丝理性的光,“瞳的伤不是物理层面的,是被删除了。”

    “就像你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用擦子擦掉了。”

    “那个世界由精神操控物质,这块石板是...”

    “够了!”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是搞技术的,你说骨头是被擦掉的?哈,你怎么不说被风吹走的?”

    “把你的鬼话留给圣所那些神棍去听吧。”匠把石板扔回给獠,一脸的嫌弃。

    对话破裂,獠接住石板,在手里掂了掂。

    “交出解读这玩意的办法。”獠压低声音,只有岩能听见,“或者,交出你在

    “我知道你不止拿了这一块。”

    原来如此,这个贪婪的暴君,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真相,他只是想要力量。

    他以为岩在

    “没有别的了。”岩惨笑,嘴角流出血丝,“而且,就算给你,你也用不了。”

    “你没有那颗心。”

    “你只有欲望。”

    獠的脸色黑了下来,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好,很好。”獠站直身体,高举石板,对着全场宣布:

    “此人,岩,圣所流亡者。”

    “妖言惑众,勾结外敌,致使统领重残,探求者全军覆没。”

    “其罪当诛!”

    欢呼声如雷动。

    “但!”獠话锋一转,“瞳大人还活着,还需要他来交代清楚具体的下毒细节。”

    “把他关进黑牢!”

    “死牢!”

    “在他吐出所有秘密之前,让他烂在里面!”

    两个亲卫冲上来,粗暴地架起岩,把他往黑暗的深处拖去。

    岩盯着獠手中的那块石板,那是人类的未来,却落在了一个野心家的手里,当成了一块战利品。

    “你会后悔的!”岩大喊,“獠!你根本不知道你拿的是什么!”

    “那是活的!它会看着你!”

    “把它还给我!只有我能控制它!”

    “堵上他的嘴!”獠厌恶地挥手。

    一块破布塞进了岩的嘴里,把所有的真相和警告都堵回了肚子里。

    岩被拖走了,消失在黑石台阶的尽头。

    那几个疯疯癫癫的幸存战士,也被分别带了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止的审讯和清洗。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獠拿着那块石板,他抚摸着上面冰冷的纹路,感受不到任何力量,也感受不到所谓的神性。

    “装神弄鬼。”獠冷哼一声,他看向台下那些惊魂未定的长老和头领。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封锁关于这次探索的一切消息。”

    “谁敢再提什么羽蛇、什么眼睛、什么神国...”

    獠拔出插在桌子上的骨刀,一刀将面前的木杯劈成两半。

    “这就是下场。”

    “铁牙城不需要神话,只需要铁和血。”

    “既然瞳倒了,以后,这天,我来顶。”

    人群低头,臣服于新的王权。

    恐惧被强权压制,真相被谎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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