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纪元,第三十五年。
地底没有四季,时间似一把看不见的杀猪刀,公平在每个人脸上都砍了几刀。
曾经用兽皮和乱石堆砌的窝棚,如今变作整齐排列的黑石屋舍。
高耸的冶炼炉换成了加装某种利用水流驱动的简易风箱,此为铁牙城工匠们这十几年唯一的科技突破。
比城市变化更大的,是人。
“老铁锤走了。”大耳朵治安官,现在应该叫大耳朵老头,他那标志性的大耳朵上长满了老年斑,走起路来膝盖咔咔作响。
他站在奎的洞穴门口,手里拎着一壶浑浊的蜥蜴酒。
奎在磨刀,那把伴随他征战半生的骨刃,如今磨得只剩下一半宽,依旧锋利得能切开风声。
奎头发全白了,胡须纠结在一起,那身岩石般的肌肉,也出现了松弛的迹象。
“怎么死的?”奎没有停下磨刀的手,嘶啦,嘶啦,声音刺耳。
“睡死的。”大耳朵老头叹了口气,把酒壶放在桌上,“昨晚还跟我吹牛,说他新打的铁锅能换两个女人,今早一看,凉透了。”
奎的手顿住了,铁牙城第一次出现寿终正寝。
在这之前,这里的人要么死在掘石兽的嘴里,要么死在影蛛的毒牙下,要么死在同类的刀口上。
死亡通常伴随着鲜血、惨叫和断肢。
但睡死?
这种死法对于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第一代人类来说,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那些小的们吓坏了。”大耳朵指了指外面,“他们没见过人好端端地就没了,都在传是不是圣所那边的诅咒,或者是....
“屁的诅咒。”奎收起刀站起身。
“那是命数。”奎走到洞口,看着下方繁忙却充满暮气的城市。
第一代人,剩下的不足五百人。
他们霸占着议事会,霸占着最好的资源,也霸占着所有的恐惧。
在地底出生的第二代、第三代,年轻力壮,却对那段大洪水前的历史一无所知。
他们看着这些逐渐衰老、变得神神叨叨的老祖宗,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困惑。
“办个席吧。”奎突然说道。
“啥?”大耳朵愣了一下。
“我说,办席。”奎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浑浊,“既然不是横死,那就得热热闹闹地送走。告诉所有人,老铁锤不是死了,是退休了。”
“我们要让那些小的们知道,在这里,能睡死,是一种本事。”
……
铁牙城中央广场,一场葬礼正在进行。
几十个壮汉敲击着巨型蜥蜴皮蒙成的战鼓,咚!咚!咚!
老铁锤的尸体被洗刷干净,穿上了他生前最好的皮甲,手里握着那是把打了一辈子铁的锤子,躺在一堆燃烧的黑煤之上。
“烧!”奎举起火把,大吼一声。
火光冲天。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是在发呆。
对于这些在地底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草台班子演出。
“记下来!”奎指着旁边那面巨大的岩壁,那里已经刻满了各种鬼画符。
一名年轻的记录员,第三代中的佼佼者,手里拿着凿子,战战兢兢地看着奎。
“写:老铁锤,铁牙城首席工匠,敲了一百万下锤子,给咱们打造了三千把刀;他赢了怪物,也赢了时间,他是躺着赢的。”
记录员嘴角抽搐,但还是如实刻了下去。
随着凿击声,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对于死亡的恐惧,被这种仪式感的英雄化叙事冲淡了。
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变成了墙上的一行字,变成了后人嘴里的故事。
奎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老铁锤走了,下一个是谁?大耳朵?还是自己?
这具身体在衰败,无论怎么修补,零件都在老化。
“神啊.....”奎下意识抬头,看向那漆黑的穹顶,那里只有岩石,没有那只金色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在看,能不能告诉我,这出戏,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
第零特区,岩的专属囚笼——不,是先知圣所。
十五年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带队探索深渊的史官,如今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疯老头。
岩醒了,但他的魂似乎还留在那个名为天曾有城的幻象里。
他不再说话,不再关心粮食和盐,连奎来看他,他都认不出来。
他只是终日呆坐在角落里,用那双磨得没有指甲的手,在地上、墙上、自己的皮肤上,刻画着同一个图案。
一个圆,圆里套着圆。
无数个圆层层叠叠,最后汇聚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先知大人,吃饭了。”专门负责照顾他的护夜人——一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少女,小心把一碗肉糜粥放在地上。
岩盯着墙上的那个漩涡,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眼....眼睛...在眨.....”
“闭上了,又睁开了.....”
“我们要掉下去了,就像那些...那些带翅膀的蛇......”
少女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这位先知大人就是老糊涂了。
奎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葬礼的烟火味。
“他还是老样子?”奎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老朋友,眼神复杂。
“是,首领。”少女行礼,“除了画圈,就是喊坠落。”
奎走到岩的身后,看着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
“岩。”奎喊了一声。
岩颤抖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指着奎的影子。
“黑的,你后面....是黑的!”
“大家都一样,影子都是黑的。”奎耐着性子说道。
“不!”岩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抓住奎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不是影子!是线!”
“我们身上都拴着线!一直连到天上!”
“它是渔夫!我们在网里!快跑!快剪断它!”岩疯狂在虚空中抓挠,似乎想抓住那些看不见的丝线。
奎一把推开他,岩重重撞在墙上,重新变得呆滞,嘴里流着口水,嘿嘿傻笑。
“疯子。”奎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离去。
走出洞穴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凉飕飕的。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精彩,太精彩了。”
天道系统拟态出的屏幕上,显示着铁牙城的那场葬礼。
常人看到的是火化,灰烬。
但在天道系统的特殊视角下,那一幕堪称壮丽。
当老铁锤的肉体被火焰吞噬,那个寄宿在他体内的属于地球玩家的灵魂印记,崩解了。
它没有变成鬼魂,也没有如同前辈那样被天空中这只巨眼型太阳捕获,融入其中。
反而,炸开了。
无数细微得光点,从那团灵魂残渣中逸散出来,融入了四周的空气、岩石、地下暗河中。
【捕获高优信息素。】
【解析中....】
【来源:已故个体ID-7392(原名:张建国,职业:植物学教授)。】
【解析内容:石炭纪蕨类植物形态图谱、湿地生态循环逻辑、一段关于江南烟雨的记忆碎片。】
“我猜对了!开启第四号沙盘的决断是对的!!”许也激动的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死亡!”他调出整个四号沙盘的环境监测图。
意外之喜一波连着一波,在铁牙城周边的阴暗角落里,一些原本只生长着普通苔藓的岩缝中,竟然长出了几株样子古怪的植物。
缩小版的桫椤,按理来说,那些本是只有地球远古时期才存在的植物。
暗河的深处,水流的冲刷方式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变得更符合地球的物理流体力学。
“这三十亿求生的灵魂,他们是种子库。”许也的将意识连山天道系统,自己做主攻,它负责辅助和搜索信息。
当初,四十五亿人坠落,十五亿人选择了寂灭,并被许也化作巨眼安置于天穹。
许也以为他们的灵魂能量只是变成了构筑新世界的砖头。
但现在看来,这每一块砖头里,都刻着他们前世的记忆、知识、乃至对远古地球环境的潜意识认知。
活着的时候,这些记忆被新世界的规则压制。
一旦死亡,灵魂回归虚无,这些被压缩的信息就爆了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老铁锤死后,周围会长出地球的植物。
因为他前世是个植物学家!他的潜意识里刻着那些植物的样子,他死后,这种认知改写了周围的微观现实!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这群第一代人死得越多,这个沙盘就越像地球。”
“这不是演化,这是回档。”许也看着屏幕里那些正在哀悼的铁牙城居民,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一支画笔。
老铁匠死了,留下了植物的种子。
如果死的是个建筑师呢?是个物理学家呢?或者.....是个满脑子二次元的死宅呢?
“岩看到了线....”许也想起了刚才那个疯子的话。
“他没疯,天道系统赋予他的独特玩家视角,而这以殊荣,我只赋予了他。”
岩所谓的线,其实是灵魂与世界连接的通道,他因为直视过古神,松果体被迫开光,看见了世界的部分本质。
【警告:四号沙盘环境拟真度提升至45%。】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模因污染”正在酝酿。】
“污染?呵呵,地球老母亲的DNA动了,看来,我们人类所身处的地球也不是省油的灯。”
许也看着那些还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第三代沙盘人类,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呼吸的每一口空气,甚至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怪物,都可能源自他们祖先某一次午夜梦回的乡愁。
“死吧,都死吧。”
“只有你们都死了,那个名为地球的幽灵,才能在这个异界....借尸还魂。”
这时,日灼圣所方向的监控窗口传来日常维护弹窗。
那边的第一代信徒,因为过度沉迷光照,很多已经完全玉化。
“不知道那边的解压方式,会不会不一样?”
【元初纪元三十五年。】
【死亡不再是终点。】
【第一代人类大规模凋零,他们的尸骨上,开出了旧世界的花。】
【这是一场必将到来的——回旋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