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古城的中央尖塔，内部反倒是一处图书馆，虽然初步迈入城邦时代的他们还没有图书馆的概念。

    内部中空，沿着内壁盘旋而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壁龛。

    每一个壁龛里都整齐码放着某种材质类似玉石的卷宗、泥板，

    “乖乖.....”副官大耳朵瘦子仰着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那双在黑暗里看惯了烂石头和蜥蜴粪便的眼睛，给这儿的情况惊到了，“这么多宝贝？这得换多少斤肉干？”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肉干，不得不说，他的神经大条得令人羡慕。

    “别动。”岩在发抖，因为兴奋，作为铁牙城的史官，他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几块刻满了鬼画符的破石板，而这里....天堂！

    他被勾了魂一样，一步步走向最近的一个书架。

    那里放着一卷散发着淡青色光晕的卷轴，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皮，上面流转着即使过了亿万年依然明晰的金色纹路。

    “神的智慧……”岩伸出了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的手，他想去触碰那个卷轴。

    “老大，小心！”一名战士想要阻拦。

    指尖触碰到了卷轴的边缘，看起来坚不可摧流转光晕的神物，像是被按下了时间的快进键。

    卷轴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颜色从青翠变成枯黄，再变成灰白，最后化作了一捧极其细腻的尘埃，顺着岩的指缝流泻而下。

    岩还保持着抓取的姿势，手里却只剩下了一把灰。

    “这....”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他伸手去抓旁边的一块石板，“这个看着结实！”

    哗啦。石板在他手里碎成了沙砾。

    “我不信！”另一名战士去抓那个金属圆筒。

    呼。

    金属氧化、锈蚀、粉碎，变成了一堆红褐色的铁粉。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未知的恐慌笼罩了这支探界者小队。

    这里的一切，那些看似辉煌完整带着神性的记录，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它们只是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了无数个纪元，等待着一阵风，或者一只手，来宣告它们的终结。

    岩看着满手的灰烬，眼眶通红，他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别碰了....”岩跪在地上，把脸埋进那堆灰烬里，声音哽咽，“都别碰了.....”

    “它们太老了，老到连形状都维持不住了。”

    “我们来晚了。”

    这群为了生存可以杀人如麻的野蛮人，非常超前的感受到了文明断层的绝望。

    但是，绝望尽头，往往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里有个东西没烂。”副官指着大厅的正中央。

    在无数层尘埃堆积的中央高台上，有一抹幽幽的蓝光在搏动。

    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水晶，形状不规则，它没有化灰，反而随着每一次闪烁发出嗡鸣。

    岩擦了一把脸上的灰，跌跌撞撞爬起来，向那颗水晶走去。

    随着靠近，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低语声陡然变大，一个个易于了解的概念被输入，让其身体有各种感觉。

    【背叛】

    岩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感到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岩觉得脚下的地板消失了，他在向着无尽的深渊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啸。

    【静默】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

    【等待】

    这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枯燥，他在石头里等，在水里等，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也没人来。

    “老大！别过去！那玩意儿邪门！”副官想要冲过来拉住岩。

    “滚开！”岩回过头，副官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岩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扩散到了极致，眼神不再属于一个人类。

    求知欲。

    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要知道.....我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那个把天捅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岩冲上了高台双手按在了那颗蓝色水晶上。

    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一道蓝光闪过。

    但对于岩来说，知识以一种卑鄙且粗暴的方式，强行进入了他的脑子。

    ……

    岩不再是岩，他变成了一条蛇，一条身披五彩羽翼翱翔在万米高空的巨蛇。

    风是他的皮肤，雷霆是他的呼吸，他看到了全盛时期的神族文明。

    天空之城由纯粹的反重力属性晶石构建，宏伟尖塔吸取着恒星的能量，无数条羽蛇在云端穿梭，它们用吟唱来控制天气，用符文来编织规则。

    它们是这个星球的主宰，直到，那个东西来了。

    天空的一角灰暗，没有云，没有光，没有风，连空间本身都被抹除了。

    巨大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从那个灰色的缺口里挤了进来。

    它只做一件事：吞噬记忆。

    凡是被它触碰到的羽蛇，并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而是直接……呆滞了。

    它们忘记了如何飞行，忘记了如何呼吸，忘记了自己是谁。

    羽蛇眼神空洞地从云端坠落，砸向大地。

    那是何等恐怖的画面？

    神明变成了痴呆，文明变成了白纸。

    “拦住它！不能让它吃掉我们的传承！”岩听到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羽蛇之王。

    画面流转，最后的决战。

    羽蛇之王集结了全族所有的智者，它们聚集在中央尖塔，也就是岩现在所在的这座塔，利用整个文明的资源，编织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繁琐、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神圣符文。

    那个符文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封印】。

    无数条金色的线条在空中交织，试图构建出一个逻辑的牢笼，将那个不可名状的【阴影】锁死。

    岩死死盯着那个符文，即使是在幻象中，即使这只是残留的记忆，那个符文的复杂程度依然让他感到大脑在燃烧。

    “成了！”符文成型，金光大作，那团【阴影】被笼罩其中，似乎真的停止了扩张。

    然而，就在所有羽蛇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

    那团【阴影】睁开了一只眼睛。

    【阴影】仅仅是蠕动了一下，那个耗尽了神族心血的完美符文，崩解了。

    “怎么可能，逻辑是完美的……”羽蛇之王绝望的怒吼。

    【阴影】不语，只一味吞噬。

    它吃掉了符文，吃掉了尖塔，吃掉了羽蛇之王，吃掉了这个辉煌文明的最后一丝希望。

    最后，它似乎看了一眼岩。

    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那个东西，隔着记忆的洪流，看了岩一眼。

    “啊啊啊啊啊！”第四号沙盘中，岩的七窍喷涌出鲜血。

    ……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警告！四号沙盘读数异常！”

    “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溢出！”

    “警告！观察者Sa值暴跌！”

    画面闪烁，岩身上隐秘附着天道赐予玩家视角快要崩溃的前兆。

    “那是什么？”许也看到了岩眼中的画面，金色复杂最终崩解的神圣符文。

    【尝试捕获图像帧……捕获成功。】

    画面定格，复杂的立体几何结构，无数线条交织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符文的风格，这线条的走势，还有那种隐藏在完美逻辑背后的诡异感。

    这种结构，许也见过，在原初孢子完成二阶进化，意识被拉入那个灰雾空间，被那只恐怖的巨眼注视的时候。

    那只巨眼的瞳孔深处，隐约闪烁的，就是类似的纹路！

    “原来是这样.....”许也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什么【阴影】，根本就不是这个星球原本的灾难。”

    “它是，那只灰雾巨眼的狗腿子。”许也感到一阵恶寒。

    那个羽蛇神族文明，拼尽全力想要封印的，竟然只是更高维度存在的一个投影。

    可笑，又可悲。

    “滋滋滋....”屏幕黑了，岩的视角彻底中断。

    ……

    “砰！”那颗蓝色水晶，在岩松手后炸裂，化作了无数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老大！老大！”副官和战士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岩从高台上拖了下来。

    岩昏死过去了，满脸是血，眼角裂开，嘴吐白沫，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还没死！有气儿！”副官探了探岩的鼻息，松了一口气，随即大吼，“撤！快撤！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里的东西都会吃人！连石头都会吃人！”

    探界者小队抬着他们半死不活的领袖，狼狈逃出尖塔。

    他们在古城的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废墟，建立了一个简陋的临时营地。

    篝火升起，驱散了一点点黑暗。

    所有人都在看着昏迷不醒的岩，他的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块除了灰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眼，眼睛....裂开了.....”

    ……

    现实世界，许也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个被捕获的符文还在旋转，天道系统解析归解析，但进度条卡在0.01%不动了。

    【解析失败——】

    【警告：该数据样本可能包含有害模因，建议隔离。】

    “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许也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玩一个单机养成游戏，只要苟住发育，总有一天能通关。

    结果发现，草的，这根本不是单机，是他喵PVP。

    而且对手在刚建的新家门口踩了点。

    “岩，别死啊，这场棋，你的背后可是有神...输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