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延伸还在继续，此处为体量大到不合理的地下湖泊，以地脉走势这不该有这样大的湖泊。
“水流不动了。”负责掌舵的老兵发现了一些异样，他把桨叶提起来，带出一串粘稠的水珠，“水很稠。”
“光。”岩站在船头，黑铁凿子被他插在腰间，他指着湖心深处。
那里亮着惨淡的青色辉光，从水底透上来的。
“那是啥？大号的亮珠子？”一名年轻战士探出头，好奇的盯着水下，“要是捞上来，说不定里头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别动。”岩按住了战士的肩膀，“那里多半不安全。”
船队靠近了那片青光，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水下有一座规模宏大的青色古城。
它躺在湖底的淤泥与岩床之上，最高的尖塔刺破了水面，直指那永远看不见天空的岩石穹顶。
建筑的材质以远观的视角瞅去是种半透明，如同冻结的青色冰块般的晶石，建筑形状还略显得奇怪。
“这房子，怎么看着眼晕？”大耳朵瘦子，现在的小队副官，他揉了揉眼睛，觉着有点反胃。
这里的建筑全都是扭曲的螺旋、倒置的圆锥，看久了，会觉得那些房子是活的，它们用无法理解的姿势在.....蠕动。
非欧几里得几何，一种让现实世界的人们看了都掉sa的存在，更别提这群还处于城邦时代的人们。
“小心穿行。”岩下令，“别碰任何东西。”
整座城市干净得就像昨天才刚刚打扫过，三艘铁皮船小心翼翼在那些露出水面的青色尖塔间穿行。
“没人，没尸体。”副官用长矛拨开水面，看着下方清晰可见的街道，“老大，这地方不像被打仗毁了的，倒像是....本就空空荡荡。”
岩默默盯着那些建筑上的花纹：云纹，风的轨迹，羽毛的脉络，完全不像是他们这个世界该有的产物。
“它们在向往上面。”岩突然说道。
“啥？”
“这些房子，哪怕沉在水底，它们的尖也在拼命往上指。”岩抬起头，看着漆黑的穹顶，“它们想回去。”
船队愈来愈近，直至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几乎要触碰到穹顶的巨型方尖碑边上，异变就来了。
“咕噜噜……”水面泛起了巨大的气泡。
“戒备！”战士们本能举起黑铁长刀和骨盾，肌肉紧绷，杀气腾腾。
水面隆起，一团团湖水违背了重力，慢慢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数十个由半透明湖水构成巨大存在，无声伫立在水面上，拦住了船队的去路。
它们无面，无手脚，仅余留模糊的人形轮廓。
多少带着点渗人....
“它们在哭吗？”一名战士放下了刀，眼神有些发愣。
莫名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浓重得化不开的哀伤。
它们微微低着头，仿佛一群守在墓碑前的幽灵，在进行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默哀。
“冲过去？”副官咬牙，“砍了它们！就是几坨水！”
“住手！”岩厉声喝止，他从水人的身上，只感觉到孤独。
那种孤独，他在面对那块刻着天眼睁开的石板时，也曾感受过。
岩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中的黑铁凿子，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在上一章里，他在黑暗中凭着直觉和听到的低语，刻画下的石板。
那上面，是一条扭曲、粗糙，但勉强能辨认出的羽蛇。
“我们不是敌人。”岩站在船头，双手高举石板，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求证。
“我们是，过客。”
“我们听到了风的声音。”
水人守卫浑浊的身体，亮起了微光。
嗡——
数十个水人同时抬起头，它们体内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射向了中央那座最高的青色尖塔。
尖塔被点亮了，这一刻，地底的黑暗被驱散。
一幅巨大宏伟的立体幻影，在虚空中展开。
“啊？”副官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进了水里。
天，真正浩瀚无垠的蓝天，白云翻滚，云海之上辉煌灿烂的城市悬浮着。
无数身披五彩羽翼的巨蛇，在城市周围盘旋、飞舞，它们驾驭着风雷，吞吐着云雾，它们是那座天空之城的守护神，也是居民。
那是一种何等壮丽的文明？
不用在泥土里刨食，不用在黑暗中发抖，它们生来就在云端，俯瞰众生。
然而，画面一转，天空裂开，无形无质的攻击贯穿云层。
辉煌的天空之城，崩裂成无数碎片。
强大的飞天羽蛇，摧枯拉朽般去世。
成千上万冲向坠落的城市碎片，它们想用身体去托举，去挽救它们的家园。
何其悲壮的一幕：无数光点伴随着巨城的残骸，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云端坠落，穿过大气，砸穿了地壳，最终坠入了这无尽的深渊汪洋。
辉煌化作废墟，神话沦为死寂。
光影消散，幻象终结。
水面上的那些水人守卫，在展示完这段历史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执念。
哗啦.....
它们崩解了，重新化作普通的湖水，融入了那片青色之中。
拦路者消失，通往湖对岸的航道，开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嘴巴微张，他们的世界观在刚才那一分钟里，碎了一地。
他们以为铁牙城就是世界最硬的骨头，以为日灼圣所就是世界最亮的光。
过往面前面前，他们连路边的一个石头都算不上。
“那是，以前住这儿的人？”良久，一名战士非常干瘪的问道。
“不。”岩收回了石板，“那是神。”
“我们不是在探险。”岩重新握紧了凿子，这一次，更紧。
“继续划，别吵醒它们。”
船队启动，再没人敢大声喧哗，也没人再敢贪婪盯着那些晶石。
他们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穿过了这片尸骸。
而在岩的石板上，那条羽蛇的旁边，他又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天曾有城，蛇生双翼，不敌天灾，坠落深渊。】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书房。
“羽蛇……天空城……坠落……”许也让天道系统调出了地球上所有关于失落文明的神话资料。
玛雅的库库尔坎（羽蛇神）、亚特兰蒂斯的沉没传说、甚至是苏美尔文明的只言片语。
“太像了，这不仅仅是巧合。”
“四号沙盘的底层逻辑是基于【亚瑟姆】的数据残片演化的，但那个地下湖里的东西....”
许也放大画面，定格在那些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建筑上。
“这风格不属于玛雅，也不属于亚特兰蒂斯，乃至不属于地球....”
“像是某种更古老东西，披了一层神话的皮。”
许也脊背发凉，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这缸里从零开始创造文明。
“原初孢子....”
“你到底是从哪儿捡来的这些‘素材’？”
“还是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埋在人类的潜意识深处，被孢子具象化了？”
岩的船队驶离了古城，许也并没有干涉。
【警告：文明的深度已超出预期。】
【地下挖掘出的不仅是矿石，还有神话的尸体。】
【如果那是神的尸体，那么....杀死神的东西，还在吗？】
许也看向窗外，现实世界的夜空，星光稀疏。
他突然觉得，那个虚拟的缸中世界，也许比他所在的这个现实，藏着更多关于宇宙的秘密。
“继续挖吧，岩。”许也关掉了神话比对的窗口，重新聚焦在那个抱着石板的小人身上。
“把你挖出来的东西，都给我看清楚。”
“哪怕那是绝望。”